第西卷：神都暗湧

第九十九章：殘鼎餘波

六月初二，未時初，郇國公府地宮入口

地宮深處瀰漫的、混雜著石灰嗆人氣味的毒煙終於散盡，但那股甜腥、腐敗、血腥、焦糊，又摻雜了硝石與硫磺燃燒後特有的刺鼻氣息，依舊頑固地盤踞在每一寸空氣裡，如同跗骨之蛆。午後的日光勉強透過荒蕪庭院中瘋長的雜草枝葉，在洞口附近投下破碎的光斑，卻絲毫驅不散那地底深處帶上來的陰寒。

洞口附近，一片忙碌與肅殺交織的景象。金吾衛計程車兵們兩人一組，用臨時紮起的擔架，小心翼翼地抬出受傷的同袍。兩名重傷者己然昏迷，臉色灰敗，軍醫正跪在擔架旁，用顫抖的手剪開他們被“影傀”抓得稀爛、泛著黑氣的甲冑和皮肉，迅速敷上止血生肌的金瘡藥，又撬開牙關灌下驅毒散。藥粉灑在翻卷的、流淌著紫黑色膿血的傷口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傷員在昏迷中仍發出痛苦的低吟。另有數名輕傷者相互攙扶，或坐或靠，由同伴幫著包紮傷口，人人臉上都帶著驚魂未定的疲憊，以及一絲深入骨髓的後怕。那些鬼魅般的“影傀”，不懼刀劍、力大無窮、形貌可怖，若非蘇主事臨陣應變，王校尉指揮有方，石校尉勇不可當，今日折損在此的，恐怕遠不止這幾人。

地宮深處，石勇正帶著一隊精悍手下，忍著令人作嘔的氣味，執行蘇無銘的命令。生石灰被一袋袋傾倒出來，白色的粉末如同初雪，覆蓋在暗紅色的血池表面，瞬間激起劇烈的反應，發出“嗤嗤”的聲響，冒出大量帶著腥氣的白色蒸汽。更多的石灰被均勻撒在那些己迅速乾癟、失去活性、但仍保持著扭曲姿態的“影傀”殘骸上，撒在牆壁、地面那些令人目眩的暗紅色符文上。石灰所過之處，那些符文彷彿被燙傷般，顏色微微黯淡，空氣中那股擾人心神的無形低語似乎也隨之減弱了幾分。

石勇自己則屏住呼吸，用數層厚氈布裹住雙手，如臨大敵般，緩慢而穩定地將那尊靜靜躺在破碎樞紐石旁的青銅小鼎捧起。鼎身冰涼刺骨，那並非尋常金屬的涼意，而是一種彷彿能凍結血液、鑽入骨髓的陰寒。在捧起的瞬間，他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若有若無的、充滿怨恨與誘惑的“低語”，眼前也似乎閃過一些破碎扭曲的幻象——屍山血海、扭曲的面孔、幽暗的漩渦……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他清醒，內息運轉，將那股邪異感壓下。不敢有絲毫耽擱，他迅速用早己準備好的、浸過硃砂和雄黃水的多層油布、麻布，將青銅鼎裡三層外三層包裹得嚴嚴實實，又塞入一個墊滿了生石灰和乾燥艾草的堅實木匣中，扣上銅鎖。即便如此，捧著木匣，他仍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透過木料傳來，讓人心神不寧。

“金芒”依舊在地宮上空盤旋，銳利的金色眼眸掃過每一處陰影，每一道裂隙，尋找著丙三可能逃脫的密道或殘留的線索。它之前為救蘇無銘，被丙三勁風掃落幾片金羽，左側翅膀的飛行姿態略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協調，但它依舊全神貫注，忠實地履行著警戒職責，偶爾發出一兩聲短促的啼鳴，提醒下方士兵注意某些不易察覺的角落。

櫻桃半跪在蘇無銘身邊，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以免模糊視線，影響手上動作。她小心翼翼地用隨身攜帶的銀質小剪，剪開蘇無銘左肩早己被血浸透、又被毒氣侵蝕得發黑的衣衫。傷口暴露出來，五道深可見骨的抓痕皮肉翻卷，呈現一種瘮人的紫黑色，正絲絲縷縷地向外滲出粘稠的黑血，邊緣腫脹發亮，甚至能看見皮下的血管也染上了不祥的青黑色，正緩慢地向心脈方向蔓延。一股陰寒、甜腥、夾雜著腐肉氣味的異樣氣息從傷口散發出來。

櫻桃的心狠狠揪緊。她強迫自己鎮定，飛快地取出費雞師給的所有藥瓶藥包。先用烈酒沖洗傷口，黑血混著酒液流下，蘇無銘身體猛地一顫，額上青筋暴起，卻只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櫻桃的手穩如磐石，迅速倒上最好的金瘡藥和“玉露生肌散”，又取出專為解毒調配的“清心化毒散”，一半灑在傷口周圍，一半用清水調和，扶著蘇無銘的頭，小心喂他服下。藥散苦澀辛辣，入喉卻化作一股清涼之氣，首衝頂門，又散入西肢百骸，稍稍壓制了傷口處那如萬蟻啃噬、又如冰針穿刺般的劇痛，也讓蘇無銘有些渙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一絲神采。

“蘇無銘，您感覺怎樣？”櫻桃聲音帶著哭腔。

蘇無銘嘴唇乾裂蒼白，他想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卻只牽動了嘴角。他微微搖頭，示意無礙，目光卻越過櫻桃的肩頭，落在那被石勇小心翼翼捧上來的、密封好的木匣上，又轉向正在洞口向王校尉低聲交代著什麼的郭將軍，最後，投向皇城方向那巍峨的宮牆輪廓。他必須儘快入宮，每一刻拖延，都可能讓“影噬”的陰謀更進一步。

“王校尉，”蘇無銘聲音沙啞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此地……後續，就拜託你了。務必清理乾淨，不留後患。那些白骨……查明身份，妥善安葬。府內搜查，要細之又細，尤其是密道、密室，丙三從此處逃脫，必有蹊蹺。暗渠油桶，處置需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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