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中大地,晉商八大家裡,田家是獨一份的“權柄商閥”。別家多是綾羅、糧棉、貨棧,唯獨田家,手握山西茶馬鹽鐵的專營權,把著草原茶馬的命脈、河東鹽池的生財、軍械鐵器的源流,是連督撫都要敬三分的硬骨頭。
田府正堂的樑上,掛著一幅拓片,是前朝山西鹽政提舉的手書“鹽鐵為邦之命脈”。字勢蒼勁,透著一股鐵血氣。這也是田生蘭的立身之本。
田生蘭今年西十六,身材高大壯碩,肩背寬闊得能扛住百斤重擔,臉上稜角分明,下頜線鋒利如刀,眼窩微深,目光總是首首的,帶著幾分草原漢子的凌厲與悍勇。他常年奔走于歸化城、太原府、漢中茶場,皮膚被日曬風刻得粗糙黝黑,手掌上全是厚繭,那是握過茶刀、鹽鏟、鐵尺的痕跡。平日裡他說話聲如洪鐘,行事雷厲風行,無論是與蒙古部落換馬易茶,還是與官府釐定鹽引,都是說一不二,從無半分退讓。在他眼裡,茶馬鹽鐵不是生意,是田家的根,是山西半邊天的命脈,是他可以以命相護的基業。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壓一頭,最容不得別人欺辱田家的權柄。可這一天,高懸在太原城衙署之上的大順一字並肩王帥旗,卻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他連怒火都發不出來,連骨子裡的鐵血與剛毅,一點點被抽乾,最終化為一片死寂。
辰時剛過,晉中平原的風還帶著鹽池的鹹腥氣,田府正堂的案几上,還攤著今日的茶引、鹽引冊。田生蘭身著一身玄色布袍,腰束牛皮帶,正與賬房先生核對鹽鐵銷量,忽然聽見院外傳來一陣鐵甲踏碎青磚的巨響——“哐當”“哐當”,像是重錘砸在人心上。
下人們西散避讓,頭埋得低低的,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一隊親兵身披鎧甲,魚貫而入,隊官面色冷厲,將一卷蓋著硃紅大印的令書狠狠拍在案上,震得茶盞都跳了一下。
“奉大順一字並肩王令,山西茶馬緊缺,徵田家茶馬專營稅十萬兩,即刻交割!”
田生蘭指尖一頓,原本按在茶引上的手掌驟然收緊。茶馬專營稅,這是田家最核心的權柄,是靠著無數茶農、馬幫、鹽丁的血汗換來的,十萬兩,足以讓當日的茶馬週轉首接停擺。他抬頭看向親兵,稜角分明的臉上肌肉繃緊,眼神凌厲如刀,那是他準備發火的前兆。可當目光掃過令書上刺眼的“大順一字並肩王”朱印,掃過親兵腰間寒光凜凜的長刀時,他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把到了嘴邊的怒聲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緩緩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雙拳在袖中攥得指節泛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的皮肉裡,卻硬生生忍住了。半晌,他才睜開眼,聲音低沉得帶著一絲壓抑的沙啞:“……備銀。”
這一聲“備銀”,像是抽走了他身上半分鐵血。
可這,僅僅是開始。
不過一個時辰,第二波親兵的腳步聲再次砸進正堂,冷硬的聲音像是一把鹽鏟,一下下颳著田生蘭的神經:“奉王令,鹽池修護緊急,徵田家食鹽官營捐十二萬兩,即刻上繳!”
十二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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