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草原的風,裹著淡淡草腥氣漫過低矮的坡地,拂過連片的營帳,掀起粗布簾角輕輕晃動,帶著暮春的暖意,卻吹不散營寨口兩人心頭的幾分牽掛。
周舉人站在臨時紮下的營寨口,一身洗得乾淨的青布長衫被風拂得微微貼在身側,他背在身後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塊溫潤的玉佩,指腹反覆摩挲著玉面的紋路,眉眼間是這幾月難得的閒適,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等待。
這幾個月,他與左懋第分工協作,他打理營中雜務、安撫士卒心緒、協調與蒙古部落的往來,左懋第一手掌管後勤糧草、軍械物資,兩人領著七千人馬在蒙古地界安穩駐紮。
無清軍鐵騎圍剿,無烽火戰亂纏身,每日看著糧草足額入庫、營帳規整排布,士卒們各司其職操練、休整,日子雖不算奢靡,卻也過得踏實舒心,全然是連日戰亂以來,最難得的安穩時光。他時不時抬眼望向遠方,算著王小寶一行人的歸期,神色平和,卻也在心底默默盼著人能平安歸來。
身旁的左懋第身著素色常服,腰束革帶,身姿挺拔,手中攥著一本後勤賬冊,方才還在與周舉人低聲核對下月糧草供給,語氣從容。他眉眼溫潤,行事素來沉穩,這幾月將七千人馬的後勤打理得井井有條,營中無一人缺衣少食,盡顯幹練。
兩人本以為,王小寶一行人什麼時候回來不好說,正低聲商議著後續安置事宜,未料到,天邊驟然揚起一陣急促的煙塵,伴著凌亂、急促到近乎慌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打破了草原的靜謐。
數騎斥候疾馳而來,馬身大汗淋漓,口鼻噴著白氣,騎手們個個滿面塵土,髮梢都被汗水黏在臉頰上,越是靠近營寨,身姿越是搖晃。
左懋第原本平和的臉色瞬間凝重,眉頭緊緊蹙起,握著賬冊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目光死死盯著王小寶親軍獨有的服飾標識,這般狼狽不堪、倉皇疾馳的模樣,定然是一路歷經九死一生,出了大事。
不等周舉人開口,左懋第己然大步往前迎去,腳步急促,平日裡沉穩的步伐徹底亂了,賬冊被他緊緊攥在手心,邊角都被捏得發皺。周舉人也瞬間斂去所有閒適,心頭猛地一沉,臉上的平和蕩然無存,快步跟了上去,握著玉佩的手越收越緊,指尖都微微泛白,眼底滿是不安。
“左大人!周先生!王爺——王爺回來了!”領頭的斥候堪堪勒住馬韁,戰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他整個人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慌忙抓住韁繩,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嗓子吼得沙啞乾裂,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破音,胸口劇烈起伏,呼吸亂得如同破風箱,臉頰上滿是塵土與淚痕交織的痕跡,帶著哭腔嘶喊,“王爺一路不曾停歇,一首昏迷,被弟兄們捆在馬背上一路趕回來,隨行隊伍……出發時兩千七百人,如今只剩一千八百餘人了!”
話音未落,遠處地平線上,一支衣衫襤褸、傷痕累累的隊伍,緩緩映入眾人眼簾。他們沒有絲毫聲響,沒有往日行軍的氣勢,個個步履虛浮,渾身沾滿塵土與乾涸的血汙,破舊的衣衫被劃得千瘡百孔,有的人傷口還在隱隱滲血,卻渾然不覺,只是憑著最後一絲本能,一步步朝著營寨挪動,如同從鬼門關裡爬出來的孤魂,滿眼都是疲憊與麻木。
最前方,一匹精壯卻也疲憊至極的戰馬,在兩名親兵的小心翼翼牽引下,慢慢晃來。戰馬渾身汗溼,鬃毛凌亂,大口喘著氣,腳步都有些虛浮。馬背上,用粗布帶牢牢捆著的,正是王小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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