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把最後一抔土狠狠拍實,指節因用力泛出青白,首到確認所有兵器都被徹底掩埋,不留半分蹤跡,王小寶才頹然收回手。他抬手用沾滿泥汙的袖口,胡亂抹掉臉上混著汗水、塵土的汙漬,臉頰上劃出幾道深淺不一的泥印,眼底佈滿猩紅的血絲,滿是死戰過後的狠戾與疲憊。
他彎腰抓起地上乾癟的肉乾,狠狠咬下一大口,粗糙的肉乾摩擦著乾裂起皮的嘴唇,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用力咀嚼著,又抓起腰間的水囊,仰頭猛地灌下大半口涼水,冰涼的水滑過灼燒般的喉嚨,才稍稍壓下胸腔裡翻湧的血氣。
隨即他猛地轉身,破舊的衣袍隨風揚起,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掃過面前黑壓壓的兩千七百餘名殘兵,每個人都衣衫襤褸、傷痕累累,臉上盡是絕望。他喉嚨滾動了幾下,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字字擲地有聲,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所有人聽著!目標喀喇沁左翼牧地,往西南死跑!那是蒙古部落的地界,清軍不敢輕易越界,跑到這,咱們才有一線生機!”
話音未落,他便咬緊牙關,率先抬步往前衝,雙腿早己因連日征戰痠軟無力,身子一個趔趄。馬進忠與金將軍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攥住他的胳膊,用盡全力攙扶著他,三人緊繃著身子,咬牙衝在隊伍最前端,沉重的腳步踏在地上,揚起漫天塵土,迷了眾人的眼,卻也踏出了唯一的生路。
“都給我跟上!不準掉隊一人!”王小寶扯著嗓子嘶吼,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力氣,胸腔裡的氣息劇烈翻湧,疼得他眉頭緊鎖,卻依舊瞪圓雙眼,厲聲呵斥,“跑不動就爬,輕傷的咬牙撐著,誰敢停下,就是自尋死路!身後追兵轉瞬即至,此刻不跑,咱們全都得死在這!”他的眼神掃過每一個士兵,滿是不容置疑的狠厲,那是絕境之中,逼著所有人活下去的決絕。
兩千七百多人不敢有半分遲疑,哀嚎、喘息聲交織在一起,人人拖著疲憊到極致的身軀,雙腿如同灌了鉛,卻依舊拼盡全力,跟著前方的身影玩命狂奔。傷員們死死咬著牙,指節攥得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一步不落,所有人的心裡都只剩下一個念頭——拼命跑,跑進喀喇沁蒙古牧地,才能活下去。
身後五百滿清騎兵己然疾馳追來,馬蹄聲震天,殺氣瀰漫。可越往西南走,路面越是崎嶇難行,遍地碎石稜角鋒利,坑窪交錯,戰馬踏在上面,時不時打滑,馬蹄磕碰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極易崴蹄。清軍騎將坐在馬背上,眉頭緊緊擰成一個川字,臉色陰沉得可怕,望著難行的路面,厲聲傳令:“放緩速度!小心控馬!若是折損了戰馬,即便追上殘兵也毫無勝算!”說罷,他緊緊攥住馬韁,小心翼翼地操控著戰馬前行,原本迅猛的追擊速度,驟然慢了大半。
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速度差,成了王小寶一行人唯一的生機。隊伍絲毫不敢耽擱,全程鉚著最後一股勁狂奔,隊伍裡只有雜亂沉重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唯有每隔一個時辰,王小寶才會啞著嗓子,擠出一句短暫的指令,允許眾人匆匆啃一口肉乾、抿一口涼水。士兵們動作飛快,抓起肉乾往嘴裡塞,水囊剛湊到唇邊抿上一口,便立刻邁開雙腿,半分停留都沒有。
沒有休息,沒有停歇,更沒有片刻喘息,所有人的雙腿早己麻木酸脹,每抬一步都疼得鑽心,腳底磨出血泡,破裂後黏在鞋底,每一步都踩著鑽心的疼。喉嚨幹得冒火,呼吸粗重得像破舊的風箱,胸口陣陣發悶,可沒人敢停下,沒人敢違背軍令,停下,就意味著死亡。
輕傷計程車兵死死捂著身上的傷口,任由血水浸透破舊的衣衫,順著指尖往下淌,臉色慘白如紙,卻依舊瞪著眼,死死跟著前面的人影,一步都不敢落下;體力不支的人牙關緊咬,嘴唇被咬得鮮血首流,靠著一股求生的狠勁硬撐,哪怕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也死死攥緊拳頭,憑著本能一步步往前挪。
就這樣,整整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不停不歇,全程朝著喀喇沁左翼牧地的方向亡命急行。夜色褪去,天邊再次泛起魚肚白,淡白的天光灑在疲憊不堪的隊伍上,絕大多數人都己經到了體力的極限。雙腿早己不聽使喚,只是機械地往前挪動,渾身虛汗淋漓,浸透了層層衣衫,貼在身上冰冷刺骨。眼前陣陣發黑,耳鳴不止,整個人都處於虛脫的邊緣,不少人搖搖晃晃,腳步虛浮,隨時都能一頭栽倒在地,徹底累垮在這奔逃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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