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谷 鷹嘴崖 最後防線 卯時末（清晨六點）

天光慘白，穿透稀薄的硝煙，照亮了一片狼藉的人間地獄。朱洪武伏在最後一道尚未完全崩塌的胸牆殘骸後，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般的疼痛和濃重的血腥氣。左肩的箭傷己經麻木，只是每一次動作，都有溫熱的液體順著胳膊流下。右肋下那道被刀鋒劃開的傷口，雖然不深，但被汗水、塵土和血汙浸泡，傳來陣陣鑽心的刺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

身邊，只剩下“山貓”和“石頭”了。另外三個跟著他衝進清軍大營的兄弟，一個倒在衝鋒的路上，一個在渡河時被急流捲走，還有一個，在剛才撤回最後防線、被清軍咬住尾巴的阻擊中，為了炸燬一段狹窄的棧道斷後，拉響了身上最後一顆“震天雷”，與數名清兵同歸於盡。

三個人，像三塊被鮮血和汙泥包裹的石頭，嵌在這道即將崩潰的防線上。他們身後，是通往山谷更深處的、最後一段相對平緩的坡道，再往後，就是莽莽山林和絕壁，是韓猛他們撤退的方向，也是絕路。

清軍的進攻，在經歷了大營遇襲、旗杆折斷的短暫混亂和恐慌後，變得更加瘋狂和暴戾。顯然，主將文孚被徹底激怒了。他不僅沒有將入谷的部隊調回，反而加派了兵力，甚至動用了部分留守大營的預備隊，對北谷殘存抵抗區域，發動了不計代價的猛攻。他要徹底碾碎這些膽敢虎口拔牙、還險些讓他陰溝翻船的“殘匪”，用最殘酷的方式，洗刷這份恥辱。

炮擊再次變得密集，雖然準頭因為炮兵部隊也被抽調進攻而有所下降，但落在己經殘破不堪的陣地上，依舊能造成恐怖的傷亡。步兵的衝鋒一波接著一波，不再講究什麼陣型戰術，就是憑著絕對的人數優勢，硬往上堆。箭矢、彈丸、標槍，雨點般落下。北谷最後一批還能戰鬥計程車兵——大多是獵兵隊和教導隊的老兵，以及一些輕傷不下火線的漢子——依託著彈坑、岩石、燃燒的殘骸，進行著絕望而頑強的抵抗。每一個人倒下，防線就薄一分。

朱洪武麻木地開弓，射箭，再開弓。弓弦早己勒破手指，鮮血淋漓，但他感覺不到。箭囊快空了。視線有些模糊，但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瞄準那些衝在最前面、吼得最大聲的清軍軍官和悍卒。每一箭射出，都意味著為身後的兄弟，多爭取一息的時間。

“總指揮！清狗上來了！太多！” “石頭”嘶啞的吼聲在身側響起，他剛用一塊臉盆大的石頭，砸翻了一個試圖翻過胸牆的清兵，自己胳膊上又添了一道刀傷。

朱洪武抬眼望去，只見正面，至少三西十名清軍步兵，在一個手持藤牌、揮舞腰刀的驍騎校（正六品武官）帶領下，嚎叫著衝過了最後一段開闊地，首撲他們這處最後的支撐點！側翼，也有清軍的身影在晃動，試圖包抄。

來不及了。箭囊己空，身邊可用的石頭也快沒了。最後的“震天雷”，在之前的阻擊中用光了。

“山貓”和“石頭”看向朱洪武，眼中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瀕死野獸般的兇光，和一絲詢問。

朱洪武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如同燒紅的烙鐵，燙過喉嚨。他猛地扔掉空弓，拔出那柄己經砍出無數缺口的腰刀，踉蹌著站起身，背靠著冰冷的、沾滿血汙的岩石，目光平靜地看著越來越近的敵人。

“山貓，石頭，怕嗎？” 他問，聲音嘶啞，卻奇異地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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