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爾齊斯河下游 清軍前鋒大營外圍 巳時初(上午九點左右)
日頭漸高,卻穿不透河谷中瀰漫的、混合了水汽與硝煙的薄霧。大營轅門處的藍旗無精打采地垂著,營壘外圍的哨卡明顯稀疏了許多,只有零星的遊騎在百步外懶洋洋地巡弋,更多的主力顯然己深入北谷,進行所謂的“犁庭掃穴”。營內人聲、馬嘶聲、金鐵交擊聲隱約傳來,卻帶著一種勝券在握後的鬆懈。後營方向,堆積糧草輜重的區域,守衛似乎比前幾日偵察時要多些,但警惕性並不高,幾個輔兵正靠著糧垛打盹。
朱洪武像一塊長滿青苔的岩石,一動不動地趴伏在距離大營西側柵欄約兩百步的一處灌木叢後,身上覆蓋著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的枯草敗葉。他在這裡己經潛伏了超過半個時辰,仔細觀察著大營的動靜,調整著呼吸,讓劇烈奔跑後幾乎要炸裂的胸膛和火燒火燎的喉嚨慢慢平復。極度的疲憊和失血帶來的虛弱感,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襲著他的意志,但他用冰冷的理智,將它們死死壓制在意識深處。
襲擊大營,這個念頭瘋狂,但並非毫無根據的妄想。他反覆觀察,清軍大營的防禦重點明顯放在了面向北谷的南側和便於騎兵機動的東側(河灘方向),而西側這片林木稍密、地勢略有起伏的區域,防禦相對薄弱。更重要的是,清軍驕橫。在他們看來,北谷“殘匪”主力己滅,餘者倉皇逃入深山,不成氣候,絕無膽量、也絕無能力反撲大營。這種心理上的鬆懈,是他唯一可乘之機。
他的目標很明確:不是擊潰,不是佔領,甚至不是殺死多少敵人。而是製造混亂,最大程度的混亂,最好是能引起一場火災,燒掉些糧草,哪怕只是燒掉幾個帳篷。動靜越大越好,讓入谷的清軍主將感到後方不穩,產生疑慮,甚至被迫分兵回援。如此一來,韓猛他們面臨的壓力就會減輕,逃入黑風峽的道路也能更安全幾分。
代價,很可能就是他自己,和跟他來的這幾個兄弟的命。但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他緩緩挪動幾乎凍僵的手指,從腰間摸出最後三支箭,仔細檢查了箭鏃和箭羽,又將背上的弓弦緊了緊。弓是獵兵隊用硬木和牛筋自制的強弓,射程和威力不如清軍的制式戰弓,但在兩百步內足以致命。他又摸了摸懷中那枚用油紙小心包裹的、最後一顆“震天雷”,引信完好。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
他微微側頭,用眼角餘光掃向左右兩側。大約三十步外,另一處土坎後,獵兵隊的老兵“山貓”微微抬了下手,表示就位。更遠處,一塊巨石陰影裡,“石頭”也給出了訊號。他們三人,是六個誘敵者中最後成功抵達預定匯合點,並決定跟他執行這自殺式任務的。另外三人,在之前的山林周旋中失散,或者……己經死了。
三個人,要衝擊一座至少還有數百人駐守的清軍大營。
朱洪武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嚐到一絲血腥味。他輕輕拔出身側的腰刀——這是北谷鐵匠鋪最後一批出品之一,刀身沉手,刃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藍的光。他用刀尖,在面前的泥土上,劃了三個簡單的箭頭,指向三個方向:他自己,正對糧草區外圍的一處哨塔;“山貓”,偏南,對準一排看似馬廄的棚子;“石頭”,偏北,對準幾頂聚集在一起、可能是軍官居住的大帳。
然後,他劃了一條波浪線,指向大營中心,那裡隱約有旗杆的輪廓。最後,他做了一個向下斬落的手勢。
計劃簡單到粗暴:三人幾乎同時發箭,目標是哨塔、馬廄、軍官營帳的守衛或易燃物,不求斃敵,但求驚敵、引火。製造混亂後,向大營中心方向,也就是旗杆位置,投出身上僅有的“震天雷”(他和“山貓”、“石頭”各有一枚),製造最大的爆炸和恐慌。然後,趁亂,向三個不同方向突圍,能走一個是一個,儘量將清軍的追兵引散。
沒有更多交流,也不需要。能活到現在的,都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一個手勢,一個眼神,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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