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米爾西南 無名冰川邊緣 宿營地 夜

風暫時歇了，雪也停了。墨藍色的天穹上，繁星如同被冰水洗過，清冷、密集、亮得驚人，低垂得彷彿伸手可摘。巨大的冰川在星光下泛著幽幽的藍黑色光澤，像一頭蟄伏的、沉默的遠古巨獸。一百人的隊伍，在背風處一處相對平緩的冰坡上，用冰鎬和短刀刨出淺坑，鋪上隔寒的氈布和皮褥，蜷縮著擠在一起，點燃了用固體火油和幹牛糞混合製成的、僅能提供微弱熱量的“火堆”。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壓抑的咳嗽，以及牙齒不受控制打顫的聲音，匯成一片痛苦的背景音。

伊敏將自己深深埋在兩塊氈布之間，依然覺得寒氣如同無數根細針，從每一個毛孔扎進來，刺入骨髓。懷裡抱著的、用皮囊包裹的水囊，己經凍成了冰疙瘩。旁邊的庫爾班發出輕微的鼾聲，但身體每隔一會兒就會不自覺地痙攣一下。更遠處的吐爾洪似乎在做噩夢，發出模糊的嗚咽。只有艾尼，安靜地靠著自己的行囊，獨臂搭在膝蓋上，仰頭望著星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都睡不著？” 多吉嘶啞的聲音從靠近“火堆”的地方傳來。他坐在那裡，用一塊舊布，就著微光，反覆擦拭著那把從不離身的腰刀。老刀子抱著弓箭，靠在一塊冰岩上假寐，耳朵卻豎著，注意著西周任何細微的動靜。

“隊長，咱們……真的能找到那個‘太陽河谷’嗎？” 一個年輕的獵兵隊員忍不住低聲問，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茫然。五天的行軍，損失了三個兄弟，每一天都在與嚴寒、缺氧、飢餓和無處不在的死亡威脅搏鬥，再堅韌的神經也到了極限。

多吉擦拭刀的動作頓了頓，獨眼在火光下閃爍著幽光。“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乾脆，沒有虛假的安慰，“那塔吉克老頭說，翻過‘天神之梯’，就是‘太陽河谷’。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騙咱們的，或者，他自己也沒真的去過。但這是咱們現在唯一知道的、可能通向活路的方向。除了往前走，還有別的選擇嗎？”

眾人沉默。是啊，回頭是絕路，停下是等死。只有向前，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傳說中的“天神之梯”。

“都別瞎想，儲存體力。” 老刀子睜開眼睛，聲音像砂紙摩擦，“明天開始爬坡，那‘天神之梯’肯定不好走。能睡就睡一會兒，睡不著就閉目養神。誰要是明天掉鏈子，拖了隊伍後腿，不用清狗動手，老子先把他扔下冰裂縫！”

嚴厲的話語反而讓焦躁不安的心緒稍稍平復。在這種絕境中，明確的指令和嚴厲的監督，有時比溫柔的安慰更讓人安心。眾人不再言語，努力在刺骨的寒冷和缺氧的不適中，尋找一絲睡眠的可能。

伊敏閉上眼睛，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許多畫面。葉爾羌舊城汙濁的巷道，阿卜杜勒大叔臨終前平靜的臉，黑水巷阿迪力驚恐的眼神，北谷訓練場上飛揚的塵土，黑水河畔飛濺的鮮血和倒下的兄弟……最後，定格在總指揮朱洪武送別他們時，那沉重如山的目光和“向死而生”的低吼。

一定要找到“太陽河谷”！不是為了自己活命，是為了對得起死去的阿卜杜勒大叔，對得起北谷犧牲的兄弟，對得起總指揮的託付，也為了……那些還在葉爾羌，在無數個類似葉爾羌的地方，像曾經的他們一樣掙扎求生的貧苦人。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不滅的火種，支撐著他凍僵的身體和瀕臨崩潰的意志。

不知過了多久，天空泛起灰白。多吉和老刀子幾乎同時起身，用嘶啞的聲音喚醒眾人。簡單的、凍得硬邦邦的肉乾和奶疙瘩就著雪水下嚥，便是早餐。檢查裝備，尤其是繩索、冰爪、鉤爪。每個人的臉都凍得發青，嘴唇乾裂，但眼神在晨曦中重新凝聚起銳利的光。

“出發！” 多吉的獨眼望向西南方那座在晨光中露出猙獰輪廓的巨峰——塔吉克老者口中的“神山”，它的腳下，便是“天神之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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