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爾巴哈臺 參贊大臣衙署偏廳

燭火在密閉的廳堂內搖曳，將阿玉錫和對面那人投在牆上的影子拉扯得忽大忽小，如同此刻阿玉錫的心緒。來人西十許歲，麵皮微黃，留著兩撇商人常見的鼠須，穿著半新不舊的皮袍，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正是前次聯絡庫爾班的“皮貨商”手下。他垂手而立，神態恭謹，但眼神深處卻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阿玉錫屏退了所有人，只留庫爾班在門外警戒。他盯著來人，目光銳利如刀，試圖從這張看似平凡的臉上找出破綻。“故人之信？哪位故人？”

“皮貨商”不卑不亢，從貼身處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雙手呈上：“我家主人說，參贊大人看後便知。”

阿玉錫接過信，沒有立刻開啟，而是捏了捏封口的火漆，又對著燈光照了照信紙的質地。很普通的火漆，很常見的棉紙。他深吸一口氣，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箋。只有薄薄一頁紙，上面是清秀卻略顯陌生的筆跡：

“參贊鈞鑒：野馬坡一別，聞大人近來煩憂，感同身受。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今日之勢，非大人之過，實乃時也、勢也、人所共迫也。狼顧於前，虎眈於側，獵人持弓於後，大人獨木支廈，危如累卵。然則，天無絕人之路，人當有自處之智。阿爾泰借刀，其刀可傷霍，亦可反噬。文孚見疑，其疑在心，何難稍解？大人所慮者，無非前程性命。竊以為，前程在己，性命在天，然天意高難問，唯人力可爭。若大人願爭一線之機，可使人復我。前路雖險，或可覓得一線生機，強於坐以待斃，為鷹犬所噬。知名不具。”

信很短，沒有落款。但阿玉錫瞬間就明白了來信者是誰。朱洪武！只有朱洪武，才會如此精準地剖開他此刻的困境——“狼”（文孚）、“虎”（阿爾泰的明槍暗箭）、“獵人”（朝廷/皇帝），將他比作“獨木支廈”，危在旦夕。而信中提出的“一線之機”，無疑是指再次合作，或者說，尋求某種形式的“生路”。

阿玉錫的心砰砰首跳，手心滲出冷汗。這封信，與其說是信，不如說是一份帶著巨大誘惑和致命風險的契約。朱洪武看穿了他的絕境，伸出了一根繩索。但這根繩索，是救命稻草，還是勒頸的絞索？一旦抓住，就等於徹底坐實了“通匪”的罪名，再無回頭路。可若是不抓，面對阿爾泰的構陷、文孚的猜忌、朝廷即將到來的雷霆之怒，他還有活路嗎？

信中“阿爾泰借刀，其刀可傷霍，亦可反噬”一句，尤其讓他心驚。朱洪武這是在暗示，阿爾泰利用他阿玉錫來對付霍什（或許也包括文孚），但這把“刀”（指他阿玉錫），也可能反過來傷到阿爾泰自己？這簡首……太大膽，太瘋狂了！但仔細一想，阿爾泰急於甩鍋，甚至要借文孚的手除掉自己，這不就是“刀”嗎？若這把“刀”不肯乖乖被毀，反而……

“你家主人，想要什麼？”阿玉錫的聲音乾澀，目光卻緊盯著“皮貨商”。

“皮貨商”微微躬身：“我家主人說，大人是明白人。他想要的，與大人能給的，其實一致，那便是‘時間’與‘轉圜’。”

“時間？轉圜？”

“正是。”皮貨商聲音平穩，“大人需要時間，以應對文孚將軍的猜忌，應對阿爾泰總督的構陷，乃至應對朝廷可能到來的責罰。我家主人，亦需要時間，以消化戰果，鞏固所得，應對即將到來的更大風暴。至於轉圜……我家主人無意進犯塔爾巴哈臺，至少目前無意。若大人能穩住此地，於我，是少了西顧之憂；於大人，則是保境安民之功，或可成為大人應對上峰的底氣之一。此為合則兩利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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