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看著。”我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你睡兩個小時,然後來換我。這是命令。你現在這個樣子,真有事也處理不了。”
他看著我,眼神掙扎了一下,終於敵不過排山倒海的疲倦,點了點頭。他就那麼靠著牆,閉上眼睛,幾乎在頭碰到牆壁的瞬間,就發出了均勻而沉重的鼾聲。他太累了,從戰役開始,這個年輕的衛生員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一首緊繃著神經在生死線上掙扎。
我讓另外兩個幫忙的戰士也去休息,獨自留在了醫療點。添了點燈油,讓馬燈的火苗重新亮了一些。然後,我搬了個空彈藥箱,坐在小劉和老李的擔架中間。
夜,真靜啊。工棚外,風聲、蟲鳴、遠處哨兵輕微的腳步聲,都顯得那麼遙遠。醫療點裡,只有傷員們不均勻的呼吸聲、小張沉沉的鼾聲、還有馬燈燈芯燃燒時極其細微的噼啪聲。渾濁的空氣彷彿凝固了,血腥味、藥味、汗味混合著,包裹著每一個人。
我盯著小劉的臉,不敢有絲毫鬆懈,時不時伸手去探探他額頭的溫度。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他的額頭依然滾燙,但好像……那股灼人的熱度,在酒精和退燒針的共同作用下,似乎有那麼一點點減退的跡象?我不太確定,也許是心理作用,也許是夜深的涼意。
時間慢得像蝸牛爬。半夜十一點左右,小劉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了一些,接著,他的眼皮顫動了幾下,緩緩地、極其費力地睜開了。
我幾乎是從彈藥箱上彈了起來,湊到他面前,壓低聲音:“小劉?”
他的眼神起初是渙散的,沒有焦點,茫然地對著昏暗的棚頂。過了好幾秒鐘,那渙散的目光才慢慢轉動,艱難地聚焦在我臉上。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點氣音。
“副……副連長……”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遊絲一樣。
“我在,我在這兒。”我趕緊應道,心臟因為緊張而怦怦首跳,“感覺怎麼樣?還燒嗎?疼不疼?”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極其緩慢地、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喉嚨裡發出吞嚥的困難聲音,然後用盡力氣吐出兩個字:“渴……”
“好,好,喝水。”我連忙拿過旁邊早就準備好的水壺,裡面是涼白開。小心地扶起他一點,將壺嘴湊到他唇邊,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喂他。他喝得很慢,嗆了一下,引起一陣虛弱的咳嗽,我趕緊幫他順氣。
喝了幾口水,他似乎恢復了一點點精神,眼睛看著我,裡面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和虛弱:“副連長……我……我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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