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橋在坦克的重壓下呻吟。

我站在橋頭，看著那輛62式輕型坦克緩緩駛上橋面。它的履帶碾過我們剛剛加固的木板，每前進一米，橋身就下沉一寸。我能看見鋼纜繃緊，能聽見螺栓承受重壓發出的吱呀聲。河水在橋下奔流，水面上還漂著李鐵柱木筏的碎片，漂著黑色的油汙，漂著一些我不願細看的東西。

坦克駕駛員從艙蓋裡探出頭，朝我豎起大拇指。他很年輕，可能比李鐵柱還小，臉上都是油汙，但眼睛很亮。他喊了句什麼，但發動機的轟鳴太大，我聽不清。

我只是點頭，揮手讓他快走。

坦克加速，履帶在木板上打滑了一下，然後穩住，繼續向前。整個浮橋像被拉滿的弓，橋面微微彎曲，但撐住了。三十米長的橋，坦克走了二十秒，但感覺像二十分鐘。每一秒我都屏住呼吸，等著橋塌，等著鋼鐵和血肉一起掉進紅河。

但橋沒塌。坦克安全到達對岸，履帶碾上越南的土地，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駕駛員又探出頭，朝我揮手，然後關上艙蓋，衝向戰場。

第一輛過去了。

然後是第二輛，第三輛……一共五輛坦克，五輛裝甲車，還有數不清的卡車、火炮、彈藥車。浮橋承受著前所未有的重量，但奇蹟般地撐住了。每一輛車過去，老陳就檢查一遍橋樁和鋼纜，用錘子敲打鬆動的螺栓，用扳手擰緊。

我站在橋頭，看著車隊透過。陽光升起來了，照在紅河上，照在浮橋上，照在一張張年輕的臉上。這些士兵，這些駕駛員，這些炮手，他們都還活著，還能呼吸，還能戰鬥——因為我們把橋架通了，把路打開了。

但有些人永遠過不來了。

我的眼睛不自覺看向河面。水流湍急，打著漩渦，帶走了一切能帶走的東西。李鐵柱的屍體還沒找到，可能被衝到了下游，可能卡在了某個河灣，可能永遠找不到了。

“副連長，”老陳走到我身邊，遞給我水壺，“喝點水。”

我接過，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帶著鐵鏽味。老陳的手在抖，從早上到現在一首沒停過。他的臉被硝煙燻黑，只有眼睛周圍是白的，像戴了個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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