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接過電路板看了看,焊點圓潤,零件排列整齊。“你這手藝不進北京電子廠可惜了。”
“秦郎中說北京電子廠籌備處己經給我留了位置。”鐵錨笑了一下。
老韓端起搪瓷缸,把最後一口酒喝完。“北京我也去。延安那八個徒弟,三個分到北京了。我要去看看他們蹲牆根學會了沒有。”他把煙鍋子點著,火星在冬雨過後的溼空氣裡炸了一下。鄭耀先看著老韓膝蓋上那道舊傷疤——當年在灰磚樓對面屋頂上趴了一夜留下的,至今走路還咯嘣響。
第二天一早,趙簡之到了。他從鼓浪嶼坐貨船走了三天,在海上吐了兩天半,臉色蠟黃,但懷裡抱著的收報機零件一件沒少。老唐把裁縫鋪隔壁的閣樓收拾出來給他當電訊室,裡面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外正對著蘇州河。趙簡之把零件一個一個排開,真空管、振盪線圈、電源模組——全是那臺老德制收報機拆下來的,機殼上還貼著重慶站的標籤。他拿起標籤看了一眼,沒有貼在新機殼上,而是夾進了一本《無線電原理》裡。老唐在旁邊看著,把針在頭髮裡蹭了蹭。“這標籤不貼了?”
“不貼了。重慶站沒了,標籤留著做個紀念。以後這臺機子叫上海站。”趙簡之把真空管插進底座,電源線接上,按下開關。橙光亮起來,喇叭裡傳來輕微的靜電噪音,像遠方在下雨。
鄭耀先站在門口。趙簡之抬頭看他。“六哥,這臺機子以後收哪個頻率。”
“北京的頻率。”鄭耀先把一張抄報紙放在桌上,上面是小喬寫的北京定時呼號——頻率、時間、加密方式,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中央社會部電訊處的呼號。你以後對北京發報,呼號用‘上海站’。”
“落款呢。”
“活著。”
過了幾天,陶大春的電報到了。小喬譯出來念給大家聽:廈門港軍管會成立。閩通貨運移交完畢。賬本未燒。三號碼頭燈塔即日起由人民海軍接管。又及:宋孝安己到重慶,朝天門碼頭尚在,防空洞口尚在,青石板縫裡長了一棵黃桷樹。他坐在樹下吃了半包花椒。
老韓聽到這裡,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花椒。這個人從重慶帶到廈門,又從廈門帶回重慶,到頭來還是捨不得吃。跟當年一樣——戴笠讓他炸朝天門碼頭,他坐在碼頭邊上吃了半包花生,吃完炸了一個空倉庫。”
鄭耀先把電報紙摺好放進空煙盒裡。他走到灶臺前,從那包老周給的明前龍井裡捻了一小撮放進搪瓷缸,衝上熱水。茶葉一根一根豎在杯底,慢慢舒展開。老周看了一眼,說,明前。留到現在的明前,該喝了。鄭耀先端起搪瓷缸一口一口喝完,茶是好茶,水是上海的水,比南京的水軟,泡出來的茶湯不澀。
幾天後,北京來電:全國情報工作會議定於下月召開。鄭耀先、韓、顧念之即日赴京。華東情報總站上海分站站長由秦郎中醫接任,副站長趙簡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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