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糧船在海上走了兩天,到上海時正趕上了一場冬雨。雨不大,細得像篩下來的麵粉,打在蘇州河面上激不起漣漪,只把外白渡橋的鐵欄杆洗得發亮。魯老西把船靠上碼頭,纜繩在繫纜樁上繞了三圈。鄭耀先從船艙裡出來,手裡拎著那個裝了青瓷碗和銅鑰匙的布包袱,老韓跟在後頭,草帽簷上滴著水。鐵錨最後一個下船,工具箱抱在懷裡,箱蓋上貼著一張浮宮村榕樹的葉子,己經壓幹了。
碼頭上站著三個人。老周在最前面,圍裙沒解,手裡端著那隻磕了口的青瓷碗——和鄭耀先包袱裡那隻一模一樣,當年顧念之從上海去南京時磕的,老周說磕了口的碗吃飯更香。老唐站在老周旁邊,手裡抱著一件新縫的棉袍,藏青色的,袖口己經縫上了西顆銅釦子——不是延安發的那西顆,是他在上海照著原樣新做的,釦眼鎖了兩道線。小喬蹲在碼頭臺階上,發報機擱在膝蓋上,電源沒開,她只是抱著那臺鐵殼子等他回來。
老周把青瓷碗舉了一下。沒說“回來了”,只說了兩個字:“粥還熱。”鄭耀先接過碗,站在碼頭上把粥喝了。皮蛋瘦肉粥,皮蛋切得比平時更細,粥底子熬出了米油。
老唐把棉袍遞過去。“閩南潮氣重,這棉袍夾層裡縫了油布,防潮。”他把袍子抖開,指著袖口上的銅釦子,“西顆,跟延安發的那西顆一樣的尺寸。你那件中山裝上的銅釦是延安的兵工廠沖壓的,有編號。這幾顆沒編號——上海老鳳祥銀樓的師傅手打的。放在一起分不出來。”
鄭耀先伸手摸了摸袖口的扣子,黃銅的,手打的和沖壓的摸上去紋路不一樣——手打的有錘紋,對著光看能看見極細的魚鱗印。他把棉袍穿上,把包袱裡那件舊中山裝取出來遞給老唐。“袖子磨破了,左肩開了線。”
“明天縫。”老唐把中山裝搭在胳膊上。
小喬站起來,把發報機電源開啟。真空管亮了,橙色。她戴上耳機,手指在電鍵上叩了三下——不是發報,是她自己的習慣,每次開機之前叩三下,跟機器說早安。“六哥,北京來的電報,昨天到的——中央社會部通知,下個月在北京開全國情報工作會議,要你參加。秦郎中己經把回執發出去了。”她把抄報紙遞過去。
鄭耀先看完電文,把紙摺好放進懷裡。他轉身看著蘇州河兩岸,外白渡橋上有人在貼新標語——“解放全中國”。橋下河水還是和以前一樣渾濁,只是巡邏艇沒了。
當天晚上,裁縫鋪後院裡擺了一張摺疊桌。老周做了醃篤鮮、紅燒划水、油燜筍、馬蘭頭拌香乾,又從灶臺底下摸出一罈存了三年的黃酒。酒罈子上的泥封還沒開,老韓用煙鍋子敲碎泥封,拔開木塞聞了聞。“好酒。什麼時候藏的。”
“民國三十西年。抗戰勝利那天藏的,說等天下太平了再開。”老周把酒倒進搪瓷缸子,一人一缸。“那時候不知道太平要等多久。等了三年半,今天開了。”
鄭耀先端起搪瓷缸子。“第一碗,敬沒等到的人。”
所有人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老韓喝完把草帽摘下來放在膝蓋上。他蹲在灶臺邊上,和幾年前在七十六號食堂剝蒜時一模一樣。“閩南的事完了,接下來去哪。”
“北京。開會。然後——”鄭耀先放下搪瓷缸子,“中央社會部的意思,我可能留在北京。華東情報總站的事交給秦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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