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錨從吉普車引擎蓋底下鑽出來,滿頭是汗手背在額頭上抹了一道機油印子。他把扳手擱在輪胎上走過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煙鍋子——黃楊木的,新的,菸嘴還沒咬出印子。“老韓,你那個舊的煙鍋子在六哥那兒,我給你刻了個新的。沒舊的好,湊合咬。”
老韓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煙鍋子上刻了兩個字:活著。他咬了咬菸嘴,塞進懷裡。“先不抽。留著。舊的那個在上海蹲了六年牆根才咬出印子,這個也得蹲幾年。延安的徒弟我帶了八個,一個都沒丟。你這把手還可以——以前在蘇州河碼頭你第一次給我畫電路圖,畫的線歪歪扭扭,現在刻的字挺首。”
小周把吉普車後備箱開啟,從裡面抱出一個木箱子擱在案板上。開啟來是一臺嶄新的收報機,機殼上印著“華東無線電器材廠造”。“軍管會昨天剛批下來的,還沒開封。功率比小喬那臺新機子大,能收到新疆臺的訊號。”
老韓把手放在鐵殼子上摸了摸。當年在灰磚樓對面屋頂上,鐵錨趴了一夜,腳邊放著一桶桐油。那時候德國的測向儀就在對面轉,他們連發報都要掐著秒。現在自己的收報機擺在案板上,想聽多久聽多久。他把草帽摘下來扣在收報機上,帽簷遮住了半邊機殼。“舊草帽扣新機器,算我送的開機禮。”
鄭耀先從頭至尾靠在灶臺邊上沒怎麼說話。他看著院子裡這些人:老韓坐在馬紮上,老周在和麵,老唐在縫棉襖,鐵錨在擦車燈,小周在工具箱裡翻齒輪,小喬戴著耳機調頻率,馬會計蹲在賬本前寫字,顧念之從地窖口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一本舊檔案。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說不上來哪不對。
“怎麼了。”老韓扭頭看他。
“秦郎中今天沒來。”
“平時這個點他早到了。閘北百草堂到這兒騎車二十分鐘,他沒遲到過。”老唐把針插在棉襖上站起來。
小喬摘下耳機。“今天早上九點有一份北平來的加急電報,秦郎中籤收的。收完他說去軍管會開會,到現在沒回來。”
院子裡的聲音忽然輕了。鐵錨把車燈放在引擎蓋上,馬會計把算盤推開,老韓站起來把草帽從收報機上拿起來扣回頭上。鄭耀先從灶臺角上拿起那個空煙盒放進懷裡,轉身往門口走。剛走到巷口,秦郎中的腳踏車拐進來。車騎得很慢,他臉上看不出表情,但手裡沒有藥箱,車後座也沒有藥材包。
“軍管會轉來一份南京剛到的密電。”秦郎中從車把上掛著的公文包裡抽出電報紙,“保密局殘餘力量向沿海島嶼撤退時有一個人被俘了。南京站外圍警戒部隊在江邊貨棧抓到的,他假扮成碼頭工人混在苦力堆裡往外跑,被認出來的原因很簡單——他穿的中山裝袖子上的扣子跟普通釦子不一樣,銅釦子上有延安兵工廠的沖壓編號。”
秦郎中把電報遞給鄭耀先。“人是西天前的夜裡抓的,關在南京軍管會保衛處。今天上午他自己開口了,說他叫廖仲達,原保密局南京稽查科科長。他說他要見你,只跟你一個人談。不談情報,不談舊案——他要跟你喝茶。”
老韓把煙鍋子咬在嘴裡沒點。“這個人在灰磚樓對面蹲了我一夜,把我銬在鐵水管上,自己又跑到上海來喝涼茶。現在又要喝茶。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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