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秦郎中騎著那輛破腳踏車從閘北趕過來。他在門口停下車,從掛在車把上的藥箱裡摸出一張電報紙,舉在手裡朝屋裡喊:“延安又來了一份。中央社會部正式命令——活著小組即日起撤銷潛伏狀態,轉為華東情報總站上海分站。鄭耀先任站長,老周管後勤,老唐管機要交通,鐵錨管技術偵察,小喬管電臺。小周編入行動隊,陸晨留在南京站繼續跟蹤沈處長轉移,顧念之調回上海協助重建檔案室。”
老周把圍裙放回灶臺上,摸了摸那隻磕了口的青瓷碗。老唐把縫紉機上的針又穿了一道線,把線頭咬斷,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線頭渣,自嘲地笑了笑:“縫了八年釦子,到頭來是個當幹部的命。”
馬會計蹲在地窖口,把粥碗擱在膝蓋上。他抬頭看著鄭耀先,嘴張了張又閉上。
“你說。”鄭耀先也蹲下來。
“你們還缺不缺管賬的。不是叛徒那種管法——是真管。我懂怎麼把假賬做真,也懂怎麼把真賬做假。你們以後要往蘇北運東西,每一筆賬都得有人記。記假賬的人遲早被查出來,記真賬的人死了賬還在。我想記真賬。”
鄭耀先把青瓷碗裡的粥一飲而盡,把空碗放在灶臺上。三隻粗瓷碗摞在一起,磕了口的青瓷碗壓在最上面,旁邊放著刻“淵”字的扳手,再旁邊是空煙盒。他拿起煙盒翻過來,背面三個字還在,風乾了的鍋底灰滲進紙纖維裡,模糊但擦不掉。
他拿起案板上的毛筆,在“歸”字下面又加了一個字。寫完了擱下筆,把煙盒放回灶臺角上。老周低頭看了看那個新寫的字,把青瓷碗端起來端詳了一陣,轉身走到灶臺前拿起勺子,在鍋裡敲了三下。當,當,當。“吃飯。”
當天傍晚,鄭耀先一個人去了外灘。黃浦江邊站滿了人,有工人、學生、拉黃包車的、賣餛飩的、在法租界花園裡修剪冬青的花匠,所有人的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江對岸的浦東還是灰濛濛一片,但外灘這一邊每一盞路燈都亮著,從外白渡橋一首亮到十六鋪碼頭,像一條剛落地的星河。他把老韓的舊草帽摘下來,江風吹在臉上,不再有煤煙味,只有江水本來的潮溼和遠處飄來的桂花香。
他想起民國二十一年秋天剛到上海那天——那時候他也站在外灘,心裡想的是:這座城市有那麼多扇窗,遲早有一扇是我的。今天整座城市的窗都開了。他知道延安還有很多事要做,檔案要建、情報要跑、電臺要守、灶要燒、釦子掉了還得有人縫。但他現在什麼都不想,只想在這面紅旗底下站一會兒。
回到裁縫鋪時,天己經黑透了。老唐點上了油燈,把縫紉機推到牆角,騰出地方擺了一張方桌。老周把灶臺上溫著的幾個菜端上來——紅燒肉、清炒芹菜、油燜筍、一碟鹽水花生。菜盛在搪瓷盤子裡,筷子一雙一雙擱在碗沿上。
小周站起來,從灶臺角上拿起那把扳手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中間。“我哥的扳手。以前放在車棚工具箱裡,後來放在灶臺上。今晚放在桌子上——每個人都看見他。他沒等到這一天,但他的傢伙等到了。”
老唐把方桌正中那盤鹽水花生往旁邊挪了挪,讓出放扳手的位置。鄭耀先端起碗,沒有站起來,坐在門檻上說了一句話:“第一碗,敬沒等到的人。”
所有人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窗外蘇州河上又有人在放鞭炮,碎紅紙落了滿河,順水漂到外灘,漂到黃浦江,漂到海里去。
。著亮還火,裡膛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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