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後第七天,秦郎中從軍管會領回來一塊新牌子。牌子是楠木的,上頭的字是請外灘一個老刻字匠刻的——華東情報總站上海分站。老唐端詳了半天,拿手指順著字槽摸過去,說刻得深,能掛很多年。鄭耀先讓他把裁縫鋪的老招牌取下來,新牌子掛上去。老招牌沒扔,翻過來靠在牆角,背面還能當案板用。
當天下午,軍管會送來第一批檔案——不是敵特檔案,是舊上海警察局的戶籍冊子,堆了半個地窖。顧念之從南京調回來,進門看見那些冊子,把竹簪子拔下來重新盤了頭髮。“民國二十九年我進七十六號,管的也是檔案。那時候管的是敵人的檔案,每一個字都要防著被人看。現在管的是自己的檔案,每一個字都要等著被人找。”她說完蹲下來,拿起第一本冊子,翻開第一頁,拿鋼筆在空白處寫了個“活”字。這是她記臺賬的老習慣——每一本經手的檔案,扉頁上不留名字,留記號。
鄭耀先站在地窖口看她。“南京的事完了?”
“沈處長轉移走了。陸晨送他上的火車,去北平。臨走之前沈處長把懷錶留給陸晨——就是當年埋在雞鳴寺後面那塊,刻著‘沈’字的。他說懷錶不走了,修了三年沒修好。陸晨說帶到北平找人修,修好了給他寄回去。”顧念之把鋼筆擱下,“對了,陸晨問他要不要在上海給你留話。他說不用——他說風箏在天上飛了十八年,現在落地了,該歇一歇。”
鄭耀先沒接這句話。他轉身走到灶臺前,從灶臺角上拿起那個空煙盒翻過來。背面西個字,最後一個墨跡還沒幹透。老周蹲在灶膛前往裡添柴,扭頭看了一眼。“那個字念什麼。”
“建。建設的建。活著、等、歸、建——活到天亮,等到紅旗,歸到家裡,建一個新的攤子。”
老周把柴塞進去,站起來拍拍膝蓋。“行。灶我管了六年,接下來還管。以前做飯給潛伏的人吃,以後做飯給建攤子的人吃。都是吃飯,沒差。”
小喬從閣樓下來,手裡抱著那臺舊發報機,電源沒開,鐵殼子擦得鋥亮。她把機器輕輕放在方桌上。“軍管會通訊處送來了三臺新機子,華北造的,真空管是北平電子廠出的。比陸漢聲那批德國管功率大一半。”她拍了拍舊機子的鐵殼,“這臺老的還留著,不發報了,留作備份。”
“你想留著就留著。”鄭耀先說,“這是活著小組第一臺機子。你從河北帶到上海,從煤棚帶到地窖。以後放在檔案室玻璃櫃裡,旁邊寫一行字——‘此機曾於民國三十五年上海解放前夕發報若干次,報務員小喬’。”
小喬沒說話,把耳機掛在脖子上,手指在電鍵上輕輕叩了三下。不是發報,是她自己的習慣——每次關機之前叩三下,跟自己說再見。
小周從後院進來,手上全是機油。軍管會分給分站一輛繳獲的吉普車,道奇牌的,發動機還能轉,變速箱三檔有點松。鐵錨蹲在引擎蓋前面,拿著一把扳手在調化油器。小周把另一把扳手從腰間抽出來,就是那把刻著“淵”字的。這把扳手炸過灰磚樓,撬過提籃橋的鐵柵欄,現在又在修自己的車。他趴在引擎上擰一顆螺絲,擰了三圈,緊了。
“鐵錨哥,變速箱三檔松。得換齒輪。”
“齒輪明天去虯江路舊貨市場找。虯江路有一家五金攤,老闆以前給日本人修過卡車,手裡什麼齒輪都有。”鐵錨把化油器蓋子擰回去,拿抹布擦了擦手,“這輛車修好以後派什麼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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