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憲成也在查這件事。”顧念之輕聲說，“死之前最後幾個月，他每天晚上都來檔案室翻這些。我問他翻什麼，他說翻舊賬。他說人事處的名單隻管死人，活人的名單在他手裡。”
鄭耀先把審訊筆錄合上，又翻開周文淵那一頁。審訊日期：民國三十二年十二月。筆錄上寫著審訊開始時間、結束時間、審訊人簽名、被審訊人姓名——然後被審訊人簽名那一欄空著。沒有周文淵的簽名。他在這一頁中間那個“開口”的位置，用手指按住。這兩字跟前後筆跡的墨色略有不同——胡均鶴用的是派克墨水，這兩個字用的是本地產的英雄墨水，顏色偏藍。他在煙盒的錫紙上記下這個發現。
然後把卷宗放回箱子。“這個箱子我要拿走。”
顧念之把鑰匙從鎖孔裡拔出來，遞給他。“鑰匙你留著。箱子不用還了，檔案室裡少一口箱子沒人會發現——這裡的箱子太多了，有些落了西年灰也沒人碰過。另外，”她頓了頓，“昨天晚上廖仲達又來了，把我鎖在櫃子裡的那批檔案全部調走，說是要帶回南京。今天一早他就走了。”
鄭耀先抱起箱子，站起來看著她。“走了多久。”
“六點半的火車。現在大概己經過蘇州了。”
中午，鄭耀先去了老韓住的弄堂。弄堂口擺著菜攤，賣菜的胖女人正扯著嗓子喊價。老韓蹲在堂屋門口擇芹菜，看見鄭耀先進來，站起來拍拍手。“走，出去說。”
兩人沿著弄堂往裡走，拐進一條死巷子。巷子盡頭是一堵牆，牆頭上插著碎玻璃，牆角堆著破爛椅子和竹筐。老韓蹲下，把煙鍋子點著。“你說吧。”
“秦郎中說的事，我回去想了。小組的名單定了：你，老周，小周，顧念之，鐵錨，小喬。六個人。”
老韓一口煙噎在嗓子眼裡，連咳了好幾聲。“你跟他們說了？”
“老周那邊我說了，顧念之那邊我剛從檔案室出來，該她知道的不該她知道的她都知道。小周還不知道，我準備今天找他談。鐵錨和小喬那邊，秦郎中說組織上會通知。”鄭耀先也蹲下，從老韓手裡接過煙鍋子抽了一口，嗆了滿嘴辛辣。“老韓，我們這些人認識多少年了。”
“你認識我十五年。他們都是你這些年一個一個帶進這扇門裡來的。”
“對。我帶的不是組織的人，是規矩的人——拿刀的手不能停，買菜的人不能斷，擦車的後視鏡不能落灰，記賬的本子不能亂。人對了，什麼時候都能用。現在規矩還在，要做的事變了。”他把煙鍋子還給老韓，“從今天起，我們這個小組代號叫‘活著’。老韓，你以後不是買菜的老韓了——你是活著小組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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