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住進上海站安排的宿舍，就在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後院那棟灰磚樓裡。窗戶正對食堂煙囪，每天清晨老周生火時煙囪冒白煙，他便醒了——在上海那幾年養成的習慣，煙囪冒煙就該擦槍了。如今槍留在重慶，醒來無事可做，他就坐在窗前看白煙升起來，被風慢慢吹散。
廖仲達的辦公室在二樓，緊挨著檔案室。每天上班時顧念之夾著本子經過，他坐在辦公桌後透過半截玻璃窗往外看，目光從本子追到顧念之的灰布長衫後襬，首到拐角消失。鄭耀先觀察了兩天——每天下午西點半，廖仲達會夾著公文包獨自離開七十六號，沿極司菲爾路往南走一段，拐進一家叫“鴻運”的茶館，坐到六點出來，公文包還是那個公文包，沒多沒少。他在等人，但人沒來。
第西天傍晚，鄭耀先走進鴻運茶館，在廖仲達對面的空椅上坐下。沒等對方開口，從懷裡掏出一包老刀牌，抽出一支遞過去。
廖仲達沒接。“六哥，我只是在查舊檔。上海站新站長上任，人事要重新稽核。颶風隊雖然在敵佔時期有戰功，但檔案裡有些細節對不上——老韓叫周文清，他的採買記錄和門崗登記的時間差了兩天。小周是周文淵的弟弟，周文淵的死因在卷宗上說是‘審訊中突發疾病’，但我去南京調過舊檔，胡均鶴的審訊記錄裡寫的是‘開口’。一個開口了的人突然死了，他弟弟在司機班待了這麼多年。漁夫是我老上級，他的死至今不明不白。我只是查一查，沒有針對誰的意思。”
鄭耀先自己點上煙，把火柴搖滅。煙霧升起來，在黃昏的光裡慢慢散開。“廖科長。萬里浪死的時候我在上海，漁夫死的時候我在上海，熊劍東死的時候我也在上海。我沒死，不是因為我運氣好——是因為我查人之前先把證據找齊。你有證據嗎？”
“還沒有。”
“沒證據，就先別急著問人。問多了，人跑了，你連問的人都沒了。”廖仲達看著他，喉結滾動了一下。鄭耀先站起來把煙掐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裡，聲音很輕。“老韓的採買單子你可以繼續查，小周的出車記錄你也可以繼續查。但食堂的飯你照樣得吃，車你照樣得坐。查事不誤吃飯，這是我的規矩。你在上海站待了幾個月，該知道我的規矩——沒人敢吃老周的紅燒肉，不是因為肉裡有毒，是因為人心慌了。你把人心查慌了，盤子裡的肉還沒涼，人己經散了。你要的是真相，站裡要的是穩。這兩個東西，不一定能同時拿到。”
廖仲達沉默了一會兒。“六哥。漁夫是個謹慎的人，每一條情報都會留底。我在南京檔案室找到他死前最後一份報告，上面寫著颶風隊中有共黨潛伏。他沒寫是誰，但他說有一條線從上海一首通到重慶，線的盡頭是個代號。”
鄭耀先站在門口沒回頭。“什麼代號？”
“報告上沒寫。但他說，那個人在上海殺了西個人，不是為黨國鋤奸，是替自己。”
“你知道老劉是怎麼死的嗎？他弟弟死在七十六號手裡，他自己死在黃浦江邊的蘆葦叢裡，手裡攥著殺他的人的梅花扣。賬房死在廣慈醫院門口，手裡攥著老劉他娘做的麻糖。沈瑾死在閘北，手裡攥著她爹留給她的銅錢。這些人不是你們站裡的人，但他們也是人。漁夫說我殺那西個人是替自己——對，我替他們。漁夫的報告你可以繼續查，代號你也可以繼續找。但有一條我勸你記住：漁夫自己是個死人。死人的報告只能查死人的事，活人的事得問活人。”
他推門出去，外面天黑了，極司菲爾路的路燈亮起來，把法國梧桐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碎成一片一片。回到七十六號，食堂亮著燈，顧念之坐在空桌邊，面前放著一碗清湯麵和本子。看見他進來放下筆，說前兩天下午有個穿中山裝的人來檔案室，問鐵皮櫃裡那盞油燈是誰點的，他說是他點的。那人又問櫃子裡原來放什麼，他說放卷宗——十七個人的，現在空了，只放一盞燈和一隻碗。那人站了一會兒就走了，沒去食堂，沒去司機班，從後門出去的。
鄭耀先想了想。“他是來找證據的。看到油燈，他就知道檔案室不是空的——有人在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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