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了。”老韓點上煙鍋子，煙霧從花白的頭髮間升起來，“老周做了西年飯，他分得清哪捆芹菜是我買的，哪捆不是。我買的芹菜，葉子嫩，早上剛摘的。那捆芹菜葉子蔫了，是在老陳攤子上放了一上午沒人買，那個人下午去買的。老周炒了那捆蔫芹菜，是想告訴那個人——你來了，我知道。你買的芹菜蔫了，我也炒。誰來我都炒。萬里浪來我炒，漁夫來我炒，熊劍東來我炒，胡均鶴來我炒。你來，我也炒。”
宋孝安從牆邊撐起身子。“老周不怕了。”
“不怕了。”老韓彈了彈菸灰，“他說，米生蟲了，蟲也是肉。芹菜蔫了，也是菜。人來了，也是吃飯的。他做了西年飯，送走了西任副主任。第五個來，他接著送。”
鄭耀先的聲音很平。“那個人吃了老周炒的芹菜嗎？”
“吃了。”老韓的煙鍋子亮了一下，“小周看見的。晚上開飯，食堂就那個人一個人。他坐在角落裡，老周端上一盤炒芹菜，一碗米飯。他吃完了。芹菜吃光了，米飯剩了半碗。吃完以後坐在那兒，問老周：這芹菜是老韓買的嗎。老周說，不是。他點點頭，站起來走了。”
趙簡之看著名單上灰布長衫旁邊那兩個字——芹菜。
“他知道芹菜不是老韓買的。他問老周，是想確認老周知不知道。老周說不是，他就知道了——老周知道他是誰。知道他買了芹菜，放在食堂門口。老周炒了，他吃了。吃完以後他知道，老周不怕他。”
鐵錨問：“他怕老周嗎？”
鄭耀先彈了彈菸灰。“他怕的不是老周。他吃了老周炒的蔫芹菜，坐在那兒問老周那芹菜是不是老韓買的。他不是在問芹菜，他是在問——我是誰。老周說不是，就是告訴他：你不是老韓。你不是老韓，你買的芹菜蔫了，我也炒。你來，我也接。但你成不了老韓。老韓買了兩年菜，芹菜葉子從來沒蔫過。你買的芹菜蔫了，你成不了他。”
老韓把煙鍋子磕乾淨，站起來，拎起那捆嫩芹菜。
“六哥。我明天還去買菜。老陳的芹菜，早上剛摘的。那個人要是再去買，只能買到蔫的。”
他推門出去。駝背的身影消失在弄堂的暮色裡。
小丁從閣樓上下來，手裡拿著一張電文。圓框眼鏡滑到鼻尖上。“重慶來的。南京內線訊息。周佛海派到上海的人，姓孟，叫孟憲成。南京警政部檔案室副主任。胡均鶴的舊部。胡均鶴調七十六號之前，他在檔案室管了五年卷宗。從沒外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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