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後的文華殿，空氣裡還帶著幾分料峭寒意。朱雄英批閱著通政司每日呈遞的各地奏報，眉頭卻越皺越緊。大部分奏報都是尋常政務，河工、農桑、稅賦，字裡行間透著太平年景的安穩。但有幾份從偏遠州縣遞上來的、夾雜在例行公文裡的“密揭”，卻像幾根細刺，扎得人不舒服。

一份來自江西贛州府某縣的密揭，是當地一個老秀才，用了最粗劣的竹紙，字跡因激動而歪斜：“……縣中主簿王胥，借清丈田畝之機，與城中周姓大戶勾結。凡周家田產，皆虛報為下田，賦稅大減；而小民之田，多有提等。去歲修社學，攤派錢糧，王胥加倍徵收，中飽私囊，致使學堂屋瓦不全，孩童冬日受凍。百姓敢怒不敢言……”

另一份來自湖廣郴州某地的陳情，按著十幾個血手印：“……本地巡檢司吏目趙西，縱其侄強佔山民柴山，凡有爭執，即誣為‘盜採官木’，鎖拿勒索。去歲冬，山民李老漢不服爭辯，竟被其侄帶人打傷，吐血而亡。告至縣衙，縣尊推諉，言無實據。趙西更放言，誰再敢告，便讓誰家破人亡……”

還有一份，是陝西延安府某驛卒偷偷遞出的：“……驛丞貪鄙，剋扣驛卒口糧、草料銀錢，中飽私囊。驛馬瘦弱，驛舍破敗。過往公文稍有延誤，即責打驛卒。上月有緊急軍報過境，因驛馬不濟，幾乎延誤，驛丞為掩其過，竟逼迫驛卒連夜冒雪徒步傳遞，致一人凍斃……”

這些事，單看或許不算驚天大案，涉案銀錢可能不過數十兩、百餘兩，涉及的人也多是些主簿、吏目、驛丞之類的“小官”，在偌大的帝國官僚體系中，渺小如塵。但朱雄英的心，卻一點點沉下去，繼而燃起冰冷的怒火。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朝廷中樞再清明，政策再仁厚，若到了這最貼近百姓的“腳底板”一級，被這些蛀蟲肆意啃噬、扭曲，那麼再好的德政，也會變味，再深厚的皇恩，也到不了黎民身上。他們會覺得，皇上太子太孫是好的，可“天高皇帝遠”，管不到這些“閻王”和“小鬼”。長此以往，民心涼了，這看似穩固的盛世根基，便會從最底層開始朽爛。

“小貪小腐，其害甚於巨蠹。”朱雄英放下那份按著血手印的陳情，聲音在安靜的暖閣裡顯得格外清晰，“巨蠹動搖國本，人人得而誅之；小貪如蚊蚋，吸食民血，敗壞官箴，潛移默化間，足以讓百姓對朝廷失望，對律法失去敬畏。”

侍立的小福子感受到殿下身上散發的寒意，屏息凝神。

“去請都察院左都御史袁泰，吏部尚書張紞，還有刑部尚書楊靖。另外，讓通政司把最近三個月所有類似的民間陳情、密揭，無論透過何種渠道遞上來的，全部整理出來，一個時辰內送到這裡。”朱雄英語速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小福子快步離去。

一個時辰後，三位重臣齊聚，看著通政司整理出來的那厚厚一摞各地“小案”摘要，臉色都變得凝重。這些事，若在往日，或許會被歸類為“地方瑣事”、“民風刁頑”甚至“誣告”，未必能首達天聽。如今被集中擺在面前，才觸目驚心。

袁泰鬍鬚微顫，既是憤怒，也有一絲慚愧：“殿下，臣等失職！竟讓這些宵小之輩，在地方如此猖獗！”

“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朱雄英擺擺手，目光銳利如刀，“亡羊補牢，猶未為晚。朝廷的清風，不能只刮在中樞，刮在省府，必須刮到每一個州縣，每一個鄉里！這些胥吏小官，仗著天高皇帝遠，以為朝廷目光不及，便可胡作非為。那好，孤就把朝廷的眼睛，安到他們眼皮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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