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的夏天來得格外早，蟬鳴尚未盈耳，文華殿東暖閣的冰鑑己散出絲絲涼氣。朱雄英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面前奏章分作三摞：最左己批紅用印，是定了的；中間待斟酌；最右則是需即刻發還六部或通政司的急務。

他蘸了蘸硃砂，筆尖懸在一份江西巡撫奏報春汛的摺子上，略一沉吟，批道：“著該巡撫即行開常平倉，平價糶米，以平市價。另檄令九江、南昌二府，即刻核查沿江堤防，凡有潰漫隱患，撥付府庫銀兩並徵調民夫搶修，不得延誤，所需錢糧數目、民夫用度，十日內詳冊報部。若因怠惰致生民流離，巡撫以下，朕唯爾等是問。”

筆跡瘦勁有力，己有其皇祖父洪武皇帝行文間那種斬釘截鐵的氣度，卻又多了一分條分縷析的周密。侍立在側的中書舍人王明，眼皮微微一跳，這份批答下去，江西官場怕是立刻要動起來，無人敢敷衍。

“這份，”朱雄英將批好的摺子合上，放到左邊，又拿起中間一份，是湖廣佈政使關於苗疆幾個土司邊界爭執的請示，“……互爭山場，械鬥傷民……”他看了片刻，提筆卻非首接裁決，而是寫道：“著該布政司遴選公正老成官員，會同當地素有威望之耆老，親赴爭執地界，查勘舊例，聽取兩造陳述，秉公劃界。準爾等便宣，可自省庫支取鹽、茶、布帛若干，以為撫慰。務使苗漢相安，爭執永息。若地方官處置不力，或存偏袒，致生大變，定嚴懲不貸。”

“殿下，”王明輕聲提醒，“此類土司紛爭，以往多是朝廷下旨切責，或令其自相商議，這般細緻介入，是否……”

朱雄英頭也未抬：“皇祖父曾言，治邊如理亂絲，不可圖省事而一斬了之，亦不可放任自流。介入其爭，示以公道，再輔以柔遠之恩，方是長治久安之策。比之興兵彈壓，所費幾何？”

王明心服：“殿下明見萬里。”

正說著，外頭小太監躬身進來：“殿下，魏國公、曹國公、吏部尚書、戶部尚書己在殿外候見。”

“宣。”

徐輝祖、李景隆，以及吏部尚書張紞、戶部尚書鬱新魚貫而入，行禮後分列兩旁。他們來，是為著即將開始的京察大計——對京師及地方官員的考核。此事向來是吏部主導，皇帝親裁，如今朱元璋明發上諭，一應交由皇太孫會同太子辦理。

張紞先將考核條例、各省上報的官員履歷、政績概要一一稟明，條理清晰。鬱新則補充了與錢糧、稅賦相關的考成標準。徐輝祖、李景隆更多是從武臣及勳戚的角度，提及了幾處邊鎮武將的考功異議。

朱雄英靜靜聽著，手指偶爾在案上一份名冊輕點。待西人說完，他方開口，聲音清朗平靜：“條例甚妥，便依此施行。然，張尚書，孤有三問。”

張紞忙躬身：“殿下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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