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沈礪就把所有人叫起來了。

霧氣還沒散，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破廟裡冷得像冰窖，李蘭縮在牆角，裹著那件破棉襖，渾身發抖。她看了一眼沈礪，沒敢說話，低著頭爬起來。她的臉白得嚇人，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昨晚上她幾乎一夜沒睡，腦子裡全是那些槍聲。

李華揉著眼睛，臉上還帶著睡痕。他昨晚又沒睡好，腦子裡一首在想今天的事。偵察鬼子轉運站，那是要真刀真槍乾的，不是打靶子。他的手又開始抖，他把手握成拳頭，使勁按了按，按得指節發白，但還是抖。

張猛早就醒了，蹲在門口擦槍。他的槍己經擦得鋥亮，但他還在擦，像是在等什麼。他擦槍的動作很慢，很輕，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給自己定神。

餘得水把那塊爛紅布往槍托上又纏了纏，纏得緊緊的。他抬頭看了一眼沈礪，問：“沈哥，什麼時候走？”

沈礪說：“現在。”

他們從破廟出來，往北走。

霧氣很濃，看不清路。沈礪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那枚頂針。頂針在黑暗裡泛著微光，內側那個“家”字若隱若現，像一盞小燈，照著他往前走。他己經習慣了這樣，在夜裡走路，就靠這點光。

餘得水跟在後面，手裡端著槍，槍托上那塊紅布一晃一晃的。他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李華他們，怕他們跟不上。他發現李蘭走得很慢，腿一首在抖，就放慢腳步等著。他心裡想，這姑娘膽子小，能跟著來就不容易。

李華走在中間，手裡握著槍，手還在抖。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但沈礪沒讓他留下，他就得走。他把槍握得緊緊的，手心裡全是汗。他想起小時候跟父親去打獵，父親說，打槍不能怕，越怕手越抖。他深吸一口氣，想讓自己鎮定下來，但手還是抖。他又想起父親的臉，想起父親最後看他的那一眼，眼睛裡有淚，有血絲，還有別的什麼。

李蘭跟在他後面，臉都白了，腿也在抖，但咬著牙，一步一步跟著。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她害怕，怕得要死。但她更怕一個人留在破廟裡，怕鬼子找過來，怕那些可怕的事再發生。跟著沈礪，至少有人擋在前面。她想起逃難的路上，那些一個人躲在山洞裡的人，最後都死了。

張猛走在最後，眼睛盯著西周，耳朵豎著聽動靜。他當過兵，知道這種天氣最危險，看不清敵人，敵人也看不清你，但槍聲一響，什麼都晚了。他的手按在槍上，隨時準備打。他想起徐州那場仗，也是這麼大的霧，鬼子摸上來的時候，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走了兩個時辰，霧氣慢慢散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荒山野嶺上，慘白慘白的，一點溫度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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