鴛鴦會意，連忙上前，將那隻甜白釉暗刻雲龍紋的小茶盞遞到賈母手中，又細心地在老太太手下墊了一塊素錦帕子，以防參湯滴落。

賈母接過，湊到唇邊，慢慢啜了一口。那用上等遼東老參、桂圓肉、冰糖文火慢燉了數個時辰的參湯，色澤金黃透亮，入口溫潤甘醇，滑入喉嚨，彷彿一絲暖流滲入西肢百骸，稍稍熨帖了緊繃了一整日的臟腑與心神。

她閉目感受了片刻，又喝了兩口，才將茶盞遞還給鴛鴦。

然後，長長地、悠長而沉實地吁了一口氣。

那嘆息悠遠綿長，彷彿要將胸腔裡積壓了一整日的緊張、憂慮、算計、強撐出的精神頭，乃至面對那位莫測貴人時心底最深處的驚悸與震懾，都一併撥出。

這口氣嘆出，她整個人似乎又鬆懈了幾分，背脊更軟地陷入身後堆疊的錦緞靠枕中，奇異地混雜著一種“終於過關”的僥倖，與更深層次的、對“未來莫測”的隱憂。

“今日這客……”賈母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沉實，“接得我這一身老骨頭，當真快要散架了。”

話音裡是實打實的勞累，是年近八旬的老人在經歷高強度精神壓力、長時間端坐應對後最真實的生理反應。

可那語調，細細品來，卻又絕非全是抱怨，反而帶著點兒……回味無窮的感慨，甚至一絲難以察覺的、與有榮焉的滿足？

“老祖宗福澤深厚，心胸豁達，方能撐得住這般場面。”

鴛鴦接過空盞，用帕子輕輕替賈母拭了拭唇角，溫聲勸慰，話語裡是真心實意的敬佩與心疼，“貴人也瞧得出咱們滿府上下，從老太太到哥兒姐兒，乃至我們這些下人，都是竭盡全力、戰戰兢兢地在伺候，在盡心。”

“這份誠心，貴人必是領了的。”

她頓了頓，繼續道，聲音更柔和：“太醫開的安神香也備下了，奴婢這就去點上一丸？老祖宗不如早些安置，好生睡一覺，明日精神便緩過來了。有什麼思量，也等養足了精神再想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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