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的夜，在經歷了日間狄人又一次試探性的、卻依舊激烈的佯攻之後，終於陷入了一種疲憊而壓抑的沉寂。城頭火把在寒風中明滅不定，映照著守軍士卒麻木而警惕的臉龐。空氣中瀰漫著散不去的硝煙、血腥，以及一種更深沉的、源自未知前路的惶惑。

靖王行轅的書房內，燈火通明，卻驅不散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沉重氣氛。蕭珩未卸甲冑，玄色鐵衣在燭光下泛著冷硬的微光，他背對房門，負手立於巨大的北境輿圖前，目光如同釘死在了地圖東南角那處標註為“飛雁口”的關隘之上。他的背影挺拔如松，但近侍趙岐卻能從王爺那微微繃緊的肩線，和長時間未曾移動的姿態中，感受到一種山雨欲來前的、近乎窒息的壓抑。

書房中並非只有他一人。陳鋒、雷豹等心腹將領肅立一側，人人面色凝重。另一側，高潛、徐元亮、胡監軍及三位御史亦在座，只是神色各異。高潛捻著那串從不離手的檀木念珠，眼觀鼻，鼻觀心，彷彿老僧入定，但細長的眼角餘光，卻不經意地掠過蕭珩的背影。徐元亮則顯得有些心神不寧，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擊，目光頻頻瞟向窗外東南方向——那裡，正是飛雁口所在。

一個時辰前，兩隻傷痕累累、卻依舊神駿的獵鷹，一前一後，如同兩道黑色的閃電，穿越了狄人可能的封鎖和百里險峻山巒，落在了朔風城靖王行轅特設的鷹房。鷹腿上綁縛的細小竹管，被以最快的速度、未經任何人之手，首接呈送到了蕭珩面前。

第一支竹管內的密信，只有短短數十個密碼文字，卻如同驚雷，在蕭珩心中炸開：“飛雁口廖勇將叛，焚關引狄人前鋒三百入，疑通高潛、三皇子。請王爺備側後，援鷹嘴崖。沈灼。”

第二支竹管內容稍詳，概述了沈灼的判斷和兩個應對方案的利弊，並明確請求援軍。幾乎在同時，城頭瞭望哨也回報，東南方向天際，有異常火光與隱約煙柱升騰，疑似飛雁口方向！

兩相印證，飛雁口之變，己從最壞的猜測，變成了血淋淋的現實！而沈灼和她那支孤軍，正身處風暴之眼，以區區千餘人，面對叛將、狄人前鋒，以及可能隨時湧入的狄人大軍！

蕭珩在讀到密信的瞬間，臉色便沉了下去，那是一種混合了震驚、暴怒、以及更深沉冰冷的殺意的鐵青。他握著薄如蟬翼信紙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手背青筋暴起。但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將那信紙緩緩湊近燭火，看著其在火焰中蜷曲、焦黑、化為灰燼。然後，他轉身，面對著書房內這些神色各異的面孔，用平靜得近乎可怕的語氣，宣佈了飛雁口生變、沈灼告急的訊息。

書房內瞬間死寂，落針可聞。隨即，便是壓抑的抽氣聲和難以置信的低呼。

“這……這怎麼可能？廖勇乃朝廷命官，飛雁口守將，怎會……”陳鋒首先失聲，滿臉駭然。

“沈都尉是否情報有誤？或是中了狄人反間之計？”雷豹也皺眉道。

“王爺！”徐元亮猛地站起，臉上瞬間褪去血色，卻又強行擠出一絲“憂國憂民”的急切，“此事蹊蹺！沈灼孤懸鷹嘴崖，所見所聞未必周全！焉知不是狄人故意散佈謠言，行調虎離山之計，誘使我軍分兵，而後猛攻朔風城？王爺，不可不察啊！飛雁關堅固，廖勇守關多年，豈會輕易叛變？定是沈灼年少氣盛，輕敵冒進，誤判軍情，乃至……”

“徐大人！”蕭珩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無形的威壓，讓徐元亮後面的話戛然而止，“沈灼密信，乃以特定密碼所書，非外人可偽造。且，”他指向窗外東南方向，“爾等可曾看見那沖天煙火？那是尋常烽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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