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鷹峽的血腥氣息尚未被山風吹散，焦土與屍骸在逐漸升高的日光下蒸騰出令人作嘔的甜腥。短暫的勝利喜悅早己被沉重的傷亡與迫在眉睫的危機沖刷得一乾二淨。能站立計程車卒在沉默中快速清掃著戰場——收斂同袍遺骸，補刀未死的狄人，收集一切尚能使用的箭矢、兵器，從倒斃的戰馬身上割下尚且完好的肉塊。動作麻利卻壓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傷痛，以及對未來的茫然。

陳平被緊急包紮後，灌下幾口清水，勉強恢復了神智，但失血過多和心力交瘁讓他依舊虛弱。他靠坐在一塊被鮮血浸透的岩石旁，僅剩的獨眼望著峽谷中忙碌而沉默的景象，又望向東南方那依舊黑煙沖天、如同巨獸垂死喘息般的飛雁口方向，臉上每一道傷疤似乎都鐫刻著無盡的悲愴與憤怒。

沈決半跪在他身前，用一塊相對乾淨的布巾，沾著清水，小心擦拭著他臉上乾涸的血汙和菸灰。她的動作很輕，與之前峽谷中那個殺伐決斷、渾身煞氣的將領判若兩人。猴子等人則在不遠處低聲清點著殘存的兵員和物資，氣氛凝重。

“陳將軍，”沈決的聲音因長時間呼喊和吸入煙塵而沙啞，但清晰平穩，“飛雁關內……究竟如何了？廖勇叛變，是早有預謀，還是臨時起意？關內還有多少兄弟……心向朝廷？”

陳平聞言，獨眼猛地一顫，喉結滾動了幾下，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化為一聲沉重到極致的嘆息。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如同灰燼般的死寂。

“沈將軍……飛雁關，完了。”他的聲音嘶啞破碎，每個字都像從肺裡擠出來，“廖勇這狗賊，處心積慮，非止一日。末將……也是最近才窺得端倪。他早己暗中將家眷細軟轉移，在關內要害處囤積引火之物，更與狄人暗通款曲，約定獻關時日。高潛那閹狗離京前，曾密會廖勇，所攜‘朝廷旨意’中，恐怕就有縱容甚至默許此事的關節！三皇子在京城監國，一手遮天，他們要的，恐怕不僅僅是飛雁關，更是要藉此，將‘邊關失地、喪師辱國、乃至勾結狄虜’的滔天罪名，扣在靖王殿下頭上！屆時，王爺便是百口莫辯！”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帶著血絲的濃痰，喘息片刻，繼續道：“昨夜……陳平身份不慎暴露，廖勇便提前發動清洗。他假傳敵情，將不少不明就裡的弟兄調離崗位，然後派其心腹和潛入的狄人死士，同時發難，搶佔武庫、糧倉、水源，誅殺不肯附逆的軍官……關內瞬間大亂。末將得幾位忠義兄弟拼死報信，才險險聚集起三百餘願隨我死戰的兒郎，據守東營箭樓，與叛軍血戰……奈何寡不敵眾，箭樓被焚，弟兄們死傷慘重……”

陳平的獨眼中滾下渾濁的淚，混合著臉上的血汙，留下蜿蜒的痕跡。“我們拼死殺出，想奪回關門，哪怕將其毀掉，不讓狄狗輕易入關……卻撞上狄人前鋒正自秘道入關，又被廖勇叛軍前後夾擊……最後……最後跟著末將殺透重圍，趕到這落鷹峽的，就只剩……就只剩這些了……”他指向身後那兩百餘騎殘兵，聲音哽咽，難以成言。

那些殘兵或坐或靠，人人帶傷，許多人的傷口只是草草捆紮，仍在滲血。他們沉默地聽著陳平的敘述，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深沉的哀慟與決絕。他們是飛雁關最後的忠魂，從地獄血海中爬出，見證了同袍的慘死與關隘的淪陷。

沈決靜靜地聽著，臉色在晨光中顯得愈發蒼白，但眼神卻如同淬火的寒冰，越來越冷，越來越亮。高潛、廖勇、三皇子……這條毒計環環相扣，狠辣至此！不僅要破關殺將，更要藉此徹底剷除蕭珩！而飛雁關內那些浴血抵抗、最終卻倒在叛徒和狄人刀下的忠勇將士，不過是這盤骯髒棋局上，最先被犧牲的、微不足道的棋子！

“關內……現在由誰控制？狄人後續部隊，是否己經入關？”沈決壓下胸中翻騰的怒意，冷靜問道。這是當前最緊要的軍情。

陳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火焚了武庫和部分糧倉，關門也被炸塌半邊。但廖勇叛軍和那支狄人前鋒殘部，應該還控制著關隘核心區域，特別是西側較為完整的營區和部分城牆。狄人後續部隊……末將突圍時，己看到有大隊狄人騎兵自那條秘道方向逼近關隘，數量不詳，但絕不止數千。此刻……恐怕大半己入關了。”

他頓了頓，看向沈決，獨眼中帶著一絲懇切與決然：“沈將軍，飛雁關核心己失，關門殘破，狄人大軍入關在即。憑我們這點殘兵，絕無可能奪回。當務之急，是立刻撤回鷹嘴崖堡壘！憑險固守，或許還能拖延狄人打通道路、與朔風城下主力匯合的時間！若再耽擱，等狄人整頓完畢，派出大軍清剿，我們這點人，頃刻間便是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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