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內側的死亡地帶，時間失去了它固有的刻度，每一息都被拉長、扭曲，浸泡在滾燙的鮮血、刺鼻的硝煙和人類最原始的咆哮與慘嚎之中。簡陋的“胸牆”防線，如同暴風雨中最後一片殘破的舢板，在狄人瘋狂不計代價的衝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劇烈搖晃，多處被撕開新的缺口，又被後續敢死隊員用身體、用門板、甚至用剛剛倒下的同伴屍骸，拼死堵上。

傷亡，在以驚人的速度增加。沈決最初帶來的近兩百敢死隊，此刻還能站在防線後揮刀挺矛的，己不足百人。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鮮血浸透了襤褸的衣甲，喘息聲粗重如破舊風箱。防線後方，堆積的屍體和重傷員越來越多，呻吟與垂死的囈語如同背景的哀樂。箭矢早己耗盡，許多人手中只剩下捲刃甚至斷裂的兵器，但他們依舊紅著眼，用一切能找到的東西——磚石、木棍、甚至牙齒——與試圖翻越障礙的狄人搏命。

沈決背靠著一輛側翻的、插滿箭矢的破損盾車殘骸，這是防線上一處相對穩固的支點。她半跪在地，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劇痛己近乎麻木，只有一陣陣火燒般的灼熱和溼漉漉的感覺提醒著傷口仍在滲血。右手的橫刀早己不知掉落在何處，此刻握在顫抖手中的，是猴子不知從哪個陣亡弩手身邊撿來、強行塞給她的一張制式手弩。弩身冰冷，帶著前主人未乾的血跡。

她的視線一片模糊，汗水、血水、還有額角傷口流下的液體不斷淌入眼睛，帶來辛辣的刺痛。每一次呼吸，喉嚨和肺部都像是被砂紙摩擦，帶著濃烈的血腥味。耳朵裡嗡嗡作響，是持續不斷的廝殺聲、撞擊聲、以及一種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極度疲憊的嗡鳴。

她知道，防線撐不了多久了。不是因為狄人無窮無盡——實際上，在缺口這個狹窄的正面，狄人能同時投入的兵力也有限——而是因為守軍的精神和體力，都己瀕臨崩潰的邊緣。她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能堅持站著，全憑一口不肯服輸的戾氣吊著。而那道在後方督戰、左肩插著她弩箭的狄人將領，如同最惡毒的鞭子，不斷驅趕著狄人死士發起一波波更兇悍的衝擊。只要他在，狄人的攻勢就不會真正衰竭，甚至可能因為將領受傷的恥辱而變得更加狂暴。

必須打掉他。徹底打掉。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唯一閃爍的孤星，支撐著沈決即將渙散的意識。她用力甩了甩頭，試圖將眼前的模糊和耳中的嗡鳴驅散一些。抬起沉重如灌鉛的手臂，用滿是血汙的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視野稍微清晰了一些，但依舊佈滿血絲和重影。

她艱難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將身體更緊地依託在冰冷的盾車殘骸後，只露出小半個頭和持弩的右臂。目光，如同最堅韌的絲線，穿過前方晃動的人影、飛揚的塵土、閃爍的刀光，死死鎖定了那個目標——大約五十步外，斷垣後，那個依舊在揮舞手臂、咆哮督戰的身影。

五十步。有微風，風向不定。目標在移動，雖然因受傷動作有些遲滯，但依舊在不斷變換位置，時而暴露，時而隱蔽。中間隔著混戰的人群，流矢橫飛，煙塵瀰漫。以她此刻的狀態，用這張普通的手弩，想要一箭斃敵，尤其是擊中要害，難度如同在狂風暴雨中，用繡花針去刺中一片飄落的樹葉。

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沈決的眼神，卻在此刻，奇異般地變得平靜下來。所有的疲憊、疼痛、眩暈、甚至周圍慘烈的廝殺聲，彷彿都漸漸遠去。她進入了一種玄妙的狀態——那是前世在狙擊訓練和實戰中，千錘百煉出的、屬於頂尖狙擊手的絕對專注與冷靜。

呼吸，放緩，放深。雖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但她強迫自己按照特定的節奏。心跳，在耳邊咚咚作響，很快，但她嘗試著去控制，去感知其與手臂細微顫動之間的關聯。

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快速評估著。距離，五十步，約七十五米。風速，大約二級，來自左前側，略有變化。提前量，需要根據目標移動速度和風向微調。弩箭下墜，這個距離，手弩的弩箭下墜尚不明顯，但需注意瞄準點略微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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