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緩緩抬起頭，透過破損的垛口，望向城外。

目之所及，是一片真正的人間地獄。城牆下，狄人的屍體層層疊疊，堆積如山，許多地方的屍體幾乎與城牆等高！鮮血匯成了小溪，在凍土上蜿蜒流淌，又被後續衝上的狄人踩踏，變成暗紅色泥濘。殘破的雲梯、燃燒的衝車、散落的兵器、無主的戰馬……點綴其間。更遠處，狄人龐大的軍陣依舊無邊無際，新的方陣正在集結，新的攻城器械正在推上前線。戰鼓未息，號角長鳴。

而朔風城牆上，同樣慘不忍睹。碎裂的磚石，燃燒的殘骸，倒斃的雙方士卒，凝固發黑的血跡，斷折的兵刃旗幟……守軍士卒們或倚或坐，人人帶傷，眼神空洞地望著城外，或麻木地往嘴裡塞著乾硬冰冷的餅子，補充著幾乎耗盡的體力。

夕陽如血，將這片修羅場染成一片淒厲的暗紅。

沈決看著，心中一片冰涼的平靜。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沉重的瞭然。這就是戰爭，最真實、最殘酷的模樣。沒有浪漫，沒有榮耀，只有生存與毀滅，只有用血肉去填補缺口，用生命去換取時間。

她緩緩閉上眼睛，想要積蓄哪怕一絲力氣。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隨著淡淡的、屬於蕭珩身上特有的、混合了檀香與冷鐵的氣息，停在了她的身邊。

沈決沒有睜眼。她能感覺到，一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

然後，一個冰涼的水囊，被輕輕放在了她的手邊。

沈決睜開眼，看向身側。

蕭珩不知何時來到了這段城牆。他同樣一身戎裝，玄色鎧甲上沾染著新鮮的血跡和菸灰，俊美無儔的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在如血的殘陽映照下，卻依舊如同寒潭，深不見底，只是那潭水深處，似乎翻湧著比城外屍山血海更加複雜難言的情緒。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她身邊，同樣望著城外那煉獄般的景象。寒風掠過，捲動他額前幾縷散落的髮絲，也帶來他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屬於統帥的沉穩氣息。

兩人就這樣，在震天的廝殺背景音中，在夕陽殘照的血色裡，無言地並肩而立。一個坐著，一個站著；一個滿身傷痕疲憊不堪，一個挺拔如松卻難掩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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