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軍行轅的正堂，比往日更加空曠肅殺。巨大的北境山川輿圖懸於正壁，牛油巨燭在銅燈架上燃燒，將圖上山川關隘、敵我標識映照得忽明忽暗，也將堂下分列兩側、神色各異的一張張面孔，籠罩在搖曳的光影之中。

蕭珩端坐主位，玄色王袍在燭光下泛著幽沉的光澤，面色平靜，唯有那雙落在輿圖上的深邃眼眸，銳利如刀，彷彿能穿透圖紙，看清其下湧動的暗流與殺機。他的左下首，依次是陳鋒、雷豹等朔風城核心將領，人人甲冑在身，面容沉肅，眉宇間壓著連日鏖戰與近期監察帶來的疲憊與隱怒。右側，則以高潛為首。這位白面無鬚的監軍，今日換了一身更為正式的紫色蟒袍，外罩玄狐披風，蒼白的手指捻著一串色澤沉鬱的檀木念珠，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動著，細長的眼睛半開半闔，似在養神，又似在無聲地施加著壓力。徐元亮、胡監軍及那三名御史，則屏息凝神地坐在高潛下首，目光不時在蕭珩、輿圖，以及對面將領席末那個沉默的身影之間游移。

堂中氣氛凝滯，唯有炭火偶爾的噼啪和高潛手中念珠相碰的細微脆響，更添幾分壓抑。

今日的軍議，主題本是“研判狄人動向，議定後續防務”。然而，自高潛落座，議題便在徐元亮等人的“補充”下，悄然偏向了“核查近期戰果，釐清功過責任，以明賞罰，以安軍心”的方向。其言辭雖依舊冠冕堂皇，但指向明確——仍是不依不饒地糾纏於沈灼及其所部在歷次戰鬥，尤其是地窟之戰和東北缺口阻擊戰中的“細節”與“疑點”。

“……故，下官以為，非是懷疑沈都尉之功，實是戰報所載過於驚世駭俗，若無一應詳實佐證、清晰脈絡，恐難以服眾，亦難以上報朝廷，為沈都尉及有功將士請得應有之封賞。”徐元亮結束了他又一次長篇大論的“陳情”，目光掃過對面臉色鐵青的陳鋒、雷豹，最後落在沈灼身上，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得色。

高潛緩緩睜開眼，指尖停住念珠，用那特有的尖細嗓音緩緩道：“徐大人所言，乃老成謀國之言。賞罰乃軍國之大事，關乎朝廷威信，將士用命。沈都尉之功，朝廷自不會吝於封賞。然，功是功，過是過，明細務必清楚。譬如地窟一戰，沈都尉所言與狄王搏殺，傷其臂膀，此事除沈都尉及少數生還者外，並無旁證。而狄王是否真曾親臨地窟，亦無確鑿之物證（指俘虜禿忽魯的口供，在高潛等人看來亦可曲解）。再如東北缺口，沈都尉以兩百殘兵力挽狂瀾，固是忠勇，然其戰術是否過於行險？傷亡是否過於慘重？事前可有完備預案？事後可曾妥善撫卹？此皆需一一核實，記錄在案，方能堵天下悠悠之口，亦不負死難將士之英靈。”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蕭珩，語氣放緩，卻更顯逼人：“王爺，非是奴婢苛求。實是陛下病體未愈，三殿下監國，朝野上下無數雙眼睛盯著北境，盯著朔風城。奴婢奉旨監軍，若不能將這一樁樁、一件件查個水落石出，明明白白，如何向陛下、向三殿下、向朝廷百官交代？又如何……面對這朔風城內，血戰餘生的數萬將士？”

這一番話，將個人質疑拔高到了“朝廷威儀”、“對將士負責”的高度，再次堵死了蕭珩以“軍情緊急”為由的推諉。若再強行阻止核查，便坐實了“心虛”、“包庇”的罪名。

陳鋒按捺不住，出列怒道：“高公公！狄虜大軍尚在城外虎視眈眈，我軍將士日夜枕戈待旦，搶修工事，撫卹傷員，整頓兵馬，以備戰端再起！此刻當務之急，乃是鞏固城防，激勵士氣，以備狄人反撲！豈能因這些無謂的反覆核查、糾纏細節，而分散精力，動搖軍心，自毀長城？！沈都尉之功，是萬千將士用眼睛看著，用鮮血染出來的！何需那些繁文縟節來證明？！”

“陳將軍！”高潛聲音陡然轉冷，細目寒光一閃，“你此言，是認為朝廷法度是‘無謂’，陛下與三殿下的關切是‘繁文縟節’嗎？！軍心固需穩定，然若根基不正，賞罰不明，軍心何存？長城自固，然若內裡生了蛀蟲，外表再堅固，又有何用？！奴婢正是為了朔風城的長治久安，為了不辜負將士血戰，才必須將一切查清！此乃大是大非，豈容含糊？！”

“你——！”陳鋒氣得鬚髮皆張，還要再說，被蕭珩抬手製止。

蕭珩的目光，緩緩掃過高潛、徐元亮等人。他看得出，今日若不給他們一個“交代”，這“核查”的由頭便會如同附骨之疽，無休無止，不斷消耗朔風城本就緊張的人力物力和士氣精力。高潛等人要的，或許並非真的查清什麼，而是要將沈灼，乃至他蕭珩，拖入這無休止的扯皮、辯解、自證清白的泥潭之中，疲於應付，最終從內部瓦解朔風城的抵抗意志，或者，尋到那“莫須有”的破綻，給予致命一擊。

辯解，是無用的。在高潛預設的立場和玩弄權術的話術下，任何解釋都會被曲解、被引申、被賦予新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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