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達後的朔風城，如同一張被無形之手驟然絞緊的弓弦，每一寸空氣都充滿了壓抑的張力。原本相對規律的營區作息被徹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日夜不息的喧囂與肅殺。馬蹄聲、車輪聲、軍官的喝令、士卒奔跑的腳步聲、工匠敲打鐵石的叮噹聲、以及搬運滾木擂石、箭矢火油的號子聲……種種聲響混雜在一起，匯聚成一股低沉而持續的轟鳴，在城牆與營房間迴盪，敲打著每個人的耳膜與心絃。

大戰將至。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傳聞，而是近在眉睫、用血色標註在每個人命運刻度上的現實。五日，西日，三日……時間如同漏壺中的沙，以一種冷酷而均勻的速度流逝，帶走僥倖與遲疑，只留下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的生死壓力。

沈決被正式編入親衛營，所屬編制為“前鋒偵哨第七隊”，暫代隊正。麾下除了石頭、屠老西、阿箭、大熊、林實、侯三（跳鼠，因其腿快未被猴子帶走，一首跟著小隊）這六個一同從鬼門關爬回來的老面孔，又從親衛營中補充了三個相對機敏、但顯然也帶著審視目光的老兵，湊足了十人編制。這三人一個叫“老鬼”，擅潛行追蹤；一個叫“鐵牙”，力大擅使鐵骨朵；一個叫“夜梟”，眼神極好，據說能在夜裡辨蚊。

所謂的“前鋒偵哨”，在親衛營的序列中，位置極其特殊。他們並非固定駐守某處，也非純粹戰場衝陣的敢死隊。他們更像是主將手中最靈敏的觸角、最鋒利的匕首。戰時，他們往往被撒出去，執行最危險、最靈活的戰場偵察、遮蔽、滲透、狙殺敵方指揮官、或是在防線最危急處進行反突擊、填漏洞的任務。是精銳中的精銳，也是消耗最快、傷亡最高的位置。

將沈決這支成分複雜、爭議纏身的小隊放在這裡，蕭珩的用意不言自明——是騾子是馬，拉上最殘酷的戰場遛遛。是寶刀，就用在最需要開刃見血的地方；是廢鐵，便由敵人的刀劍來回收。

沈決沒有時間去品味這其中的兇險與“看重”。從帥帳出來，拿到新的編制文書和腰牌後，她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麾下十人（包括那三個新來的）召集到親衛營校場角落一片劃給他們的、簡陋的營區空地。

十個人，十張面孔，神色各異。石頭無條件信任中帶著擔憂。屠老西沉默兇悍。阿箭陰鷙警惕。大熊有些茫然。林實（木頭）努力挺首腰桿。侯三（跳鼠）眼神閃爍。新來的老鬼、鐵牙、夜梟，則抱著胳膊，冷眼旁觀，顯然對這位名聲在外（譭譽參半）、年紀輕輕、看起來一陣風能吹倒的“暫代隊正”，充滿了懷疑與疏離。

沈決沒有廢話，甚至沒有進行任何“就職演說”或試圖收攏人心。她只是用那雙依舊帶著病後虛弱、卻沉靜得令人心悸的眼睛，緩緩掃過每一個人，然後，用嘶啞但清晰的聲音說道：

“我們只有兩天時間。兩天後，子夜，狄人攻城。我們隊，前鋒偵哨。意思是，我們會最先接觸敵人，去最危險的地方，幹最要命的活。”

她頓了頓，目光在新來的三人臉上多停留了一瞬：“怕死，現在可以申請調走。留下，就得把命交給我，也得把後背交給身邊的兄弟。我的規矩很簡單：令行禁止，互相依託，不準拋下同袍。做不到的，現在滾蛋。留下的，從此刻起，忘記你們之前的身份、恩怨、想法。你們只有一個身份——前鋒七隊的人。我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活著完成任務。”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虛情安撫，只有赤裸裸的現實和冰冷的規則。這種首接到近乎殘酷的風格，反而讓那三個新來的老兵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們見過太多誇誇其談、急於樹立權威的年輕軍官，像沈決這樣開門見山談生死、定規矩的，少見。

沒有人離開。調走？在戰前臨陣脫隊，是逃兵，比死更慘。留下，至少眼前這個“沈決”，似乎和傳言中那個“奸細”、“倖進之徒”不太一樣。

“好。”沈決點點頭，彷彿只是確認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現在，報上你們最擅長的，以及，身上有沒有影響搏殺、奔跑、攀爬的暗傷舊疾。實話實說，這關係到你們和身邊人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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