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吳郡的清晨比往日更安靜一些。

清蓮站在院門口，手中提著一個小小的包袱。包袱裡沒有多少東西——幾件換洗衣裳，一方她用了很久的舊帕子，以及謝昀讓人送來的一封信，還背上了那張琴。她還沒有拆那封信，只是把它放在包袱最底層，像是要給自己留一個需要走完一段路才能開啟的念想。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衣裙，沒有戴任何首飾，頭髮簡單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像是要讓自己看起來儘量不起眼。

院門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車伕裹著舊棉袍，低著頭，像是一個趕了很遠路的人。他看到清蓮走出來，沒有說話，只是掀開車簾，側身示意她上車。清蓮回頭看了那間住了許久的宅院一眼。院中的臘梅還沒有開花，枝丫安靜地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她記得自己剛搬進來時，那棵臘梅還只是一根細弱的枝條，如今己經長得比她還高了。她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回來，也不知道她回來時還能不能看到它開花。但她沒有多想，彎腰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天色。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清晨的寂靜中格外清晰，像是一段正在被書寫的詩詞的開端。車廂裡很安靜，清蓮靠著車壁坐著，手指搭在膝上，能感覺到馬車輕微的顛簸。她沒有掀簾子去看外面的街道，只是閉著眼，像是在心裡重新梳理那些她需要記住的東西。她需要記住的只有一件事——在適當的時候，讓謝嵐看到她的臉。她不需要做更多，不需要說話，不需要表演。她只需要在那些己經被安排好的時刻，出現在那些己經被安排好的地方。

馬車的速度在出了城門之後逐漸加快。她感覺到風從車簾的縫隙裡滲進來，帶著初冬的涼意，吹動她額前的碎髮。她沒有睜眼，任由那風把自己往更遠的地方帶去。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中途換過一次馬，吃過一次乾糧，喝過幾口冷水。趕路的過程像是被拉長的無聲的等待，像是她正在一點一點地靠近一個她還未完全看清的輪廓。

她在第三日傍晚抵達了漢中城郊的一處驛站。她下車時，腿有些發麻，扶著車轅站了一會兒才站穩。驛站不大，門口掛著兩盞舊燈籠，火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單薄。一個穿著普通衣袍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口，看到她下車，迎上前幾步，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是清蓮姑娘嗎？”她點了點頭。那人沒有再多問，只是側身示意她跟他走，把她帶到了後院一間相對安靜的屋子裡。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桌上放著一壺溫水和幾碟小菜。

“姑娘先歇著。明日會有人來帶您進城。您只需按照之前說好的，在城中走一圈即可。自然會有人看到您。”他交代完，便退了出去，沒有多說一句多餘的話。

清蓮在桌前坐下，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潤過乾澀的喉嚨。她坐在那裡，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什麼也沒有想。她只是坐在那裡，像是一片正在被風推到岸邊、卻還沒有完全擱淺的葉子。

同一日傍晚，漢中城內的氣氛比城外更忙碌一些。三萬新兵己經在午後抵達城外，正在紮營。城內的街道上多了許多來來往往計程車卒和運送物資的車輛，馬蹄聲、腳步聲、車轍碾過石板的聲響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首正在被加快節奏的進行曲。

蕭屹站在城樓的臺階上，看著下方正在有序運轉的一切。他己經連續查看了多處防務和糧草囤積情況，確認新兵正在按計劃編入原有編制，也確認了劍閣方向的情報更新頻率。一切都在按照他預期的方式推進，可他始終覺得劍閣正在等著他。那種感覺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接近於棋盤上被人提前落子的知覺。他知道謝嵐在後撤，也知道那個瘋子正在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到劍閣那道關隘後面，等著他走進那裡。

他正準備轉身回營，餘光忽然捕捉到一個人影，正緩步穿過城門口正在搬運物資的隊伍。她的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不需要辨認的篤定，像是她走這條路走了很多次。她穿著尋常的衣袍，看起來和普通路人無異，可那種走路的節奏，那種對周圍嘈雜聲不加理會的神情，讓他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吳琪。

他停下腳步，沒有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等她走近。她走到臺階下，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像是某種被風拂過卻沒有散開的水面。“散關那邊己經穩住了。王驍將軍在子午谷外的防線也己經佈置妥當，隨時可以調來前線。後方暫時不會出問題。”她的語氣像是在交代例行事務，“所以我過來看看你。”

蕭屹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他注意到她眼下有一層很淡的烏青，像是又熬了幾個晚上沒有好好休息，衣襬上也沾著趕路時留下的塵土。“你一路趕過來，應該先歇歇。”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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