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昀站起身，走到院中。兒子正坐在一張精心編織的地毯上滾來滾去，時不時抓住阿依娜的裙角往嘴裡塞，口水把裙角弄得溼漉漉的。女兒坐在一旁，手裡攥著一隻布老虎，正專心致志地研究它的尾巴，小臉上滿是認真。他蹲下身，把兒子抱起來，輕輕晃了晃。兒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米牙，小手在空中揮舞。女兒抬起頭，看了看他，又低下頭，繼續研究那隻布老虎。他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他從來沒有覺得這兩個小傢伙這麼可愛過，像是兩顆小小的、會發光的星星。

當夜，阿依娜睡下後，謝昀輕輕起身，走到書房。他從櫃子深處取出一箇舊木匣子，匣子己經有些年頭了，邊角磨損，漆面剝落，裡面裝著他的吳王金印，以及母妃留給他的那枚玉佩。他的手指在金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將金印放回原處，只把那枚玉佩握在手裡。玉佩溫潤，觸手生涼，像是母親的手掌在撫摸他。他看了那枚玉佩很久，然後把它系在腰間。

他坐在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的信紙。這是最後一封信，寫給阿依娜，寫給他這輩子最放不下的人。他寫得很慢，很仔細，像是要把所有的愛、所有的愧疚、所有的告別都寫進那些字裡。

“阿依娜，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己經不在吳郡了。我去合肥了。去見我三哥，去結束這一切。江東的百姓，不該經歷戰火了。他們是無辜的，他們只是想過日子，或許是仁德的面具戴久了，便再也摘不下來了，也或許，我的心變軟了。我把政務己經安排好了，也下令讓顧峰暫代內政，江東會一切如常。我知道你會怪我，怪我沒有告訴你，怪我一個人做決定。可我沒有別的辦法。我欠你的太多了，這輩子都還不完。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你和孩子好好活下去。如果我能回來，我就再也不走了。如果我回不來，你就帶著孩子離開吳郡。帶著修遠和依芸回山越，或者去找一個沒有人認識你們的地方，平靜地過完這一生。我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可唯一不後悔的，就是娶了你。阿依娜，謝謝你願意嫁給我。謝昀絕筆。”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把信摺好，放進信封，壓在枕頭下面。然後他站起身，背起行囊，走到門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房間——他看著那扇他每天都會推開的門，看著那張他每天都會坐的椅子，看著那盞他每晚都會點亮的燈。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推開門，走了出去。他沒有回頭，他怕一回頭，就不想走了。

三日後，合肥江岸。江面上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一匹輕柔的紗，蓋在水面上，把對岸的輪廓遮得影影綽綽。謝昀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袍，腰間繫著一條銀色的絲帶，沒有甲冑，沒有兵器，只有一個人，和一顆己經做好了所有準備的心。他站在江岸邊，望著對岸——那裡，是謝峻的大營，是他要去的地方，是他生命的終點。他知道謝峻可能不會相信他，知道謝明琅可能隨時改變主意，知道自己這一去可能真的再也回不來了。可他不後悔，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

“王爺。”身後的親衛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不安，“王妃那邊……”他欲言又止。

“不要告訴她。”謝昀打斷了他，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己經決定了很久的事，“等我走了，再告訴她。她知道了，會攔我的。她會哭，我不想看到她哭。更不忍心讓她面對這些。等我走了，她會慢慢明白的。”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照顧她。替本王照顧好她。如果本王回不來，替本王告訴她——本王這輩子，唯一對不起的，就是她。”

親衛低下頭，眼眶紅了，沒有說話。謝昀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吳郡的方向——那裡有他的府邸，有他的兩個還沒學會走路的孩子，有那棵阿依娜親手種的桂花樹，還有那個讓他願意用命去換的女人。他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個方向刻進骨子裡。然後他轉過頭，踏上了那艘小船。船伕撐起竹篙，船身緩緩離岸，向著對岸駛去。江風很大，吹起他的衣袍，像一面白色的旗幟。他站在船頭，望著越來越近的對岸，目光平靜如水。在他身後，他始終沒有回頭。

謝峻站在江邊，看著那艘小船緩緩駛來。他沒有帶兵，沒有甲冑，只有一個人，一杆破軍槊。他看著船頭那個素白的身影，看著那張越來越清晰的臉，沉默了很久。小船在岸邊停靠，船身輕輕晃動了一下。謝昀踏上岸，腳踩在堅實的土地上，抬頭看著謝峻，像是一個早己預見了結局的人。

“三哥。”他的聲音很輕，“我來了。”那雙眼睛像是夜色中熄滅的燭火，平靜而澄澈。

謝峻看著他，目光復雜。那目光裡有意外，有不信，還有一絲他無法說清的東西。“你真的來了。”他的聲音很輕，“老子還以為你會耍花樣。從小你就像條毒蛇，從來不會把真話放在明面上說。”

謝昀搖了搖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不耍了。累了。騙了半輩子，不想再騙了。”他頓了頓，“我只有一個請求——放過我的妻兒和江東的百姓。他們是無辜的，他們只是想過日子。然後，你想怎麼處置我都行。把我綁了送去鄴城也好，在這裡就地正法也好，都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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