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到鄴城時,是三日後的午後。
小順子雙手捧著那封信,低著頭走進御書房。他的腳步比平時輕了許多,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靴子踩在金磚上幾乎沒有聲響。謝明琅正坐在案前批閱奏摺,陽光從窗欞外斜斜地照進來,在案面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光帶。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小順子手中那封信,眉頭微微一動,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從心底浮起。
“誰的?”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警覺。
小順子低聲道:“回陛下,是三王爺從合肥送來的。他說……是吳王寫給陛下的信,請他代為轉呈。封口處蓋著吳王的私印。三王爺說,信中的內容,他看過了,請陛下定奪。”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傳遞一件極其鄭重的事。
謝明琅放下硃筆,硃筆擱在硯臺邊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她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端正清瘦,收筆處微微上揚,是謝昀的親筆,她認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拆開封口,抽出信紙,展開看去。信不長,字跡端正,措辭恭謹,君臣之禮一絲不苟,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心力寫就的。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動。又看了一遍,還是沒有動。然後她把信紙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風吹動的樹影上,心中像是有潮水在緩緩漲落。她曾恨過謝昀,恨他在兗州設伏差點殺死燕王,恨他在許昌城頭用燕王的命威脅她,恨他軟禁燕王,恨他逼得她不得不御駕親征,如果不是御駕親征她就不會再一次和蕭屹離心,也不會差點失去自己腹中的寶寶。那些恨意曾經像烈火一樣燒灼著她,每一個夜晚都無法安眠。可如今,看著這封信,她發現那些恨意不知何時己經變得模糊了,像是被時間磨平了稜角。她想起燕王說過的話——“琅兒,皇叔幫不了你一輩子。”她己經不需要別人來幫她做決定了。她是皇帝,是這大梁的主人。她必須自己做決定。她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寂靜的御書房中格外清晰。
她提起硃筆,在那封呈上來的信上批了幾個字:“準其所請。吳王謝昀若能如約渡江請罪,朕允其妻兒及江東百姓免於戰火,山越子民亦不予追究。然謝昀須親至鄴城,聽候發落。”她放下筆,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一行字:“朕不殺你。你來了再說。”然後她喚來小順子:“把這道批覆,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合肥,交給楚王。另外,再擬一道旨意——如果吳王如約投降,江東吳王妃及世子郡主,可保留爵位封號,不究其罪。”
小順子愣了一下,眼中滿是意外。“陛下,這……這會不會太寬仁了?吳王起兵反叛,罪不可赦,當年在兗州設伏,差點害死燕王殿下。若這麼輕易就答應了,日後恐不利於社稷……”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
謝明琅打斷了他。“朕知道。”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可朕也累了。燕王叔走了,蕭屹還在前線,這天下,己經死了太多人了。朕不想再看到江東變成第二個鈴鐺谷。如果謝昀是真心想降,那朕給他一個機會。如果不是……”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那朕也不怕打。”
小順子低下頭,沒有再說什麼。他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謝明琅坐在案前,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心中默默地說——皇叔,你走得匆忙,可你留下的東西,我會守好。
信使從鄴城趕回合肥時,己經是第六日了。謝峻正在江邊看那些船,己經造好了三十多艘,第一批渡江的船隊己經初具規模,船身狹長,吃水不深,適合在內河航行。他聽到馬蹄聲,轉過身,看到信使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封回信。“王爺!陛下回信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興奮,像是在傳遞一個期待己久的訊息。
謝峻接過信,拆開看去。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字跡端莊有力,是他的侄女謝明琅親筆:“準吳王所請。若其真心歸降,朕可赦免妻兒及江東百姓。然吳王本人,須親至鄴城聽候處置。若虛言,必傾國之力,踏平江東。朕不殺你,你來了再說。”他看完信,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咀嚼那些字的分量。然後他把信摺好,放進懷裡,貼近胸口的位置。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停止造船。準備接受謝昀的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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