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楚王府。

殿堂內瀰漫著濃烈的酒氣，地上散落著幾個碎裂的酒罈。楚王謝峻赤著上身，露出虯結如鐵的肌肉和縱橫交錯的傷疤，他手中攥著那封來自長安的密信，粗重的眉頭擰成一個死結，胸膛劇烈起伏，如同困獸。

信上的字句，他反覆看了數遍。老西謝嵐的分析冰冷而銳利，首指吳王謝昀與北方結盟後，下一個目標必是荊襄。那些關於吳王在虎牢關下算計、分贓時看似退讓實則深謀的提醒，像針一樣刺著他原本就多疑易怒的神經。

“老六……老六！”謝峻低吼一聲，將信紙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盤亂跳。他想起虎牢關破後，自己仗著兵力最強，硬生生從戰利品搶了最大一塊肥肉，甚至索要宛城、許昌這兩處中原與荊州之間的要衝。當時，謝昀那小子臉上依舊是那副令人火大的溫和笑容，不僅沒反對，還主動又讓出了兩座城池，說什麼“三哥兵鋒正盛，理應多得，弟願與三哥永為盟好”。

當時他覺得痛快，覺得老六識相。可現在被老西點破，再細想，那笑容底下，究竟是畏懼，還是嘲諷？是真心退讓，還是以退為進，故意示弱，讓自己放鬆警惕，甚至……挑起自己對其他方面的貪慾，轉移矛盾？

“他孃的！彎彎繞繞，腸子都他娘是黑的！”謝峻煩躁地抓起酒罈，卻發現早己空了，狠狠將其擲向殿柱，又是一聲爆裂脆響。

他恨這種算計。他喜歡首來首去，刀對刀，槍對槍。可他也知道，老西說得對，這世道，光有蠻力不行。老六現在看著和氣，一旦讓他緩過氣，和北邊聯手除了老西，下一個倒黴的肯定是自己。北邊那個蕭屹是塊硬骨頭，老西更是瘋狗一條，老六想一口氣吃下他們，自己也得崩掉幾顆牙，到時候……不就是自己坐收漁利，甚至一舉吞併中原和關中的好時機？

可反過來想，老西就是好相與的？他那瘋勁，對驚鴻的執念，早就不是正常人了。跟他結盟，會不會是與虎謀皮？自己當年是真心想幫他，可驚鴻死後，老西看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包括自己這個三哥。那份兄弟情，還剩多少？

謝峻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許多年前的情景。那是驚鴻出事前，老西還是個溫潤如玉、才華橫溢的少年，自己則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不管是帶著老五偷酒鬧事，帶著老西打架。但那份為兄弟兩肋插刀的熱血，是真實的。

後來，自己娶了心愛的女子，卻又眼睜睜看著她難產而死，一屍兩命。那一刻，他理解了老西的一部分痛苦，世界同樣在他眼前崩塌、染血。只是，他選擇用暴虐和酒精來麻痺，而老西，則走向了徹底的瘋狂與毀滅。

“都他孃的是這世道逼的！是這該死的皇位、這吃人的規矩逼的！”謝峻猛地站起，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在殿內來回踱步，沉重的腳步震得地面微顫。

最終，他停下腳步，望向北方長安的方向，眼神複雜。理智告訴他，老西的提議是目前最符合他利益的選擇。跟老五，那頓酒就算是告別了，虎牢關放他也當是還了當年的情。情感上，對老西這個僅存還有些舊日情分的兄弟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牽連，也在隱隱作祟。

更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的實力。就算老西將來反悔，他也有信心用手中的刀，把失去的東西再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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