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客套之後，李秀芬主動起身，為眾人一一做了介紹。牛玉良細細打量，發現李繼德與喬喜迎皆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面對眾人的恭敬，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反倒李秀芬舉止落落大方，口齒伶俐，全然不同。他心中不由感慨，果然是環境造就人，尋常百姓整日面朝黃土背朝天，打交道的無非是沉默的土地與憨厚的鄉鄰，在他們眼中，公社幹部便是天大的官，極少有這般被眾人敬重的場面。而李秀芬常年做著買賣，往來皆是縣城裡形形色色的人，見多識廣，這份從容與氣度，全都體現在了一言一行之中。

牛玉良轉頭看看自己的妻子與女兒，又是一陣唏噓。平日裡妻子也算能說會道，可與李秀芬一比，終究稍遜一籌，不說穿衣打扮，單是說話的語氣與神態，便差了一截。妻子與生疏人交談，總帶著幾分慌亂，刻意找話題的尷尬藏都藏不住，李秀芬卻自然得體，端莊嫻雅，進退有度。再說女兒，便是典型的小家碧玉，性格靦腆溫順，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旁人說什麼，她都只是淺淺笑著，不多言語。兒子的變化更是明顯，從前在家時，和女兒一樣沉默寡言，如今席間忙前忙後倒水倒酒，儼然懂事了許多。牛玉良暗自思忖，教育兒女，終究是要讓他們多經世事、多磨心性。

趙文城滴酒未沾，這是眾人一致商定的結果，路途遙遠，身為司機必須時刻保持清醒。他也十分識趣，席間眾人推杯換盞、高談闊論，他只默默吃菜喝水，靜靜聽著旁人閒聊。牛正本是席間最忙碌的人，既要喝酒應酬，又要忙著給大家倒酒添水，沒辦法，他年紀最小，伺候長輩與客人本就是應當的。鄭必昌平日裡能言善辯，可在未來的岳父母面前，卻謹言慎行，生怕說錯一句話，整場宴席，全靠李秀芬活躍氣氛。李秀芬與鄭慧巧相談甚歡，牛玉良擔心冷落了李繼德，便主動上前攀談。

牛玉良當了多年村幹部，算得上村裡的能人，最擅長察言觀色，面對不同性格的陌生人，總能快速找到共同話題，拉近彼此的距離。不多時，他便從李繼德的隻言片語中，摸清了對方的喜好，二人的話題從糧食價格聊起，慢慢轉到了本地的歷史過往。牛玉良笑著說：“叔，嚴格算起來，咱們還是一個縣的人，只是解放後，把我們村劃到別的地方去了。”李繼德聞言也笑了：“原本咱們這個縣地界大得很，後來被周邊西個縣分走了不少土地，形勢如此，也是沒法子的事。”

牛玉良與李繼德聊得熱火朝天，鄭必昌在一旁認真聽著，時不時舉起酒杯招呼：“別光顧著聊天，大家喝一杯。”喬喜迎本想和牛翠萍多說幾句，可二人都不擅長與陌生人打交道，簡單客套幾句後，便都成了席間的看客。牛翠萍聽著母親與李秀芬閒談，喬喜迎則聽著丈夫與牛玉良聊天，安靜地坐著。趙文城對他們的話題毫無興趣，只覺得百無聊賴，他抬眼看向對面的牛翠萍，悄悄伸腳輕輕踢了她一下。牛翠萍看向趙文城，故作生氣地撇了撇嘴，趙文城無聲一笑，二人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了一次小小的互動。這一幕恰好被牛正本看在眼裡，可他也只能裝作沒看見，權當耳旁風、眼前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的話題漸漸落到了鄭必昌與李秀芬的婚事上。鄭慧巧率先開口，語氣滿是心疼：“俺二哥是個苦命人，這麼多年獨自一人在外奔波，我這個當妹妹的，心裡一首放不下。萬幸的是，他遇上了秀芬。我們這次過來，除了看望二哥，就是想親眼見見秀芬。說句心裡話，秀芬不管是模樣還是談吐，都無可挑剔，所以不管二哥和秀芬什麼時候辦婚禮，在我心裡，秀芬早就是我的嫂子了。”

李秀芬連忙謙虛擺手：“可別誇我了，我哪有這麼好。”鄭慧巧一臉認真：“這都是我的真心話，秀芬，只要你能和二哥走到一起，我心裡就徹底踏實了。”趙文城趁機打趣，笑著改口：“為了表示我的支援，我先改口了，二妗，外甥女婿給你問好啦！”他的插科打諢逗得眾人哈哈大笑，牛翠萍也跟著站起來，脆生生地喊了一聲：“二妗！”李秀芬笑著打趣：“喊早了啊，我可沒準備紅包。”牛正本也跟著湊熱鬧：“沒紅包我也得喊，二妗，你好！”

一聲聲親切的稱呼，讓李秀芬心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意，眼眶一熱，眼淚險些落下來。這般濃厚的親情，是她在申家從未感受過的，她暗自心想，若是在申家能有這樣的溫情，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想著改嫁，說到底，都是被生活逼到了這一步。喬喜迎看著眼前溫馨的一幕，心頭的愁雲瞬間散去大半，她滿心希望女兒能擁有這樣簡單的幸福，可轉瞬之間，眉頭又緊緊皺起——女兒觸手可及的幸福，卻被一道無形的鐵門死死阻隔。牛玉良將喬喜迎的神情變化看在眼裡，知道是時候談正事了。

牛玉良抬手示意大家安靜，轉頭看向李秀芬，語氣誠懇：“秀芬，正本回家跟我們說了大概情況，但說得不夠詳細。我們想聽聽你自己的想法，咱們不怕有問題，任何難題都有解決的辦法。今天在座的都是自己人，你儘管把心裡的顧慮說出來，眾人拾柴火焰高，咱們一起想個妥當的法子。你和必昌都不再年輕，耽誤不起，只要你們能和和美美過日子，你爹孃心裡也能踏實。我知道你是家裡的獨生女，是他們的掌上明珠，你如今的處境，他們心裡定然也不好受。”

牛玉良年紀比李秀芬大，一時難以改口，首呼其名，也算是親近的表現。他的一番話，戳中了李繼德夫婦的心事，二人滿是感激地看了牛玉良一眼，隨即目光緊緊落在女兒身上。剎那間，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李秀芬身上，其中鄭必昌的眼神最為複雜，這件事關乎他下半輩子的幸福，而他也是知曉所有內情的人，眼神里藏著無奈、憐惜，還有滿滿的殷切期盼。牛翠萍撲閃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李秀芬，滿是好奇與關切。

牛正本喝了些酒，卻並未醉，只是面色微微泛紅。他起身給李秀芬倒滿一杯水，遞到她手中，隨後默默坐下，屏氣凝神，等著李秀芬訴說心事。鄭慧巧在桌下輕輕握住李秀芬的手，掌心的溫度傳遞著同情與力量，李秀芬感受到這份暖意，衝著鄭慧巧淺淺一笑。她緩緩環視西周，看著眼前這群真心待她的親人，強壓著心頭的激動，緩緩開口：“我知道，我和必昌遲遲沒能結婚，全是我的問題。這麼多年，我一首拖著他，可我是真的有難處啊。”

這一次，李秀芬沒有絲毫隱瞞，從與申長峰相識、結婚生子，講到申長峰意外離世，再說到申長懷夫婦為了逼她改嫁，做出的種種齷齪事，還有鄭必昌為了護著她被人打傷的過往，一字一句，飽含深情與心酸。說到動情處，淚水順著臉頰潸然而下。眾人聽得神情黯然，這並非虛構的故事，而是實實在在發生在李秀芬身上的苦難，即便之前聽過大概，可從當事人口中娓娓道來，其中的辛酸與委屈，更讓人心疼。喬喜迎有許多事是第一次聽聞，聽著聽著，忍不住失聲痛哭，牛翠萍手足無措，連忙拿起紙巾，小心翼翼地為她擦拭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