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這不是一個詞。這是一種狀態，一種底色，一種如同呼吸般與我共存的事實。它從靈魂最深處滲出來，像有無數把生了鏽的、冰冷又粗糙的銼刀，在我意識的每一個角落，緩慢、耐心、永無止境地刮擦。每一次刮擦，都帶走一點“清晰”，留下更深的混沌和噁心。我能“感覺”到自己還“在”，但這“在”的感覺，脆弱得如同一捧放在狂風口的沙，隨時會徹底消散，了無痕跡。

我大部分的心力，都用在了和這無休止的鈍痛拔河。拔河的繩子，是我僅存的一點清醒，繩子的另一端，是名為“崩潰”的無底深淵。我甚至不敢用力思考，每一次念頭的轉動，都像在己經裂開的顱骨上又敲了一錘。

所以，當我被韓老半架半拖著，深一腳淺一腳踩在“風蝕骨林”邊緣那滑膩的岩石和骨粉上時，外界的一切都隔著一層厚厚的、模糊的毛玻璃。風聲嗚咽，但進到耳朵裡只剩下單調的背景噪音。視野是晃動的、碎裂的，只有韓老那件被血和塵染得看不清本色的粗布衣背脊，以及他腳步落下時，傳來的那種奇異的、彷彿能將地面都“壓實”的沉穩震動，是我感知中唯一穩固的座標。

聽雪的身影在前面飄忽，像一道沒有重量的、冰藍色的幽魂。我看不清她的動作，但我能“感覺”到那股精純、冰冷的意念，如同最細的蛛絲，在我們前方數丈編織成一張無形的網。網所過之處，一些我無法具體分辨、但本能感到危險的“東西”——或許是過於滑溜的苔蘚，或許是隱藏的裂縫，或許是某種淤積的陰寒——被悄無聲息地清理、標記、或避開。

她在為我們開路，用她自己也所剩無幾的力量。

愧疚感比靈魂的疼痛更尖銳地刺了我一下。是我，把他們都拖進了這步田地。韓老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聽雪內傷未愈，現在卻要像柺杖和探路石一樣，拖著我這具幾乎報廢的軀殼……

“出口就在前面，不到百丈。” 韓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沉，帶著砂石摩擦的質感，卻異常穩定，像一塊被洪水沖刷千年也不動的礁石。“外面是片乾涸的河床，地勢開闊，他孃的……沒什麼遮擋。”

開闊。沒遮擋。

我心頭一緊。這意味著什麼，即便在我此刻混沌的腦子裡也無比清晰——更容易被發現，更容易被攻擊。我們剛從“骨林”這個吃人的迷宮爬出來，就要把自己暴露在未知的獵食者眼皮底下。

我吃力地抬起頭，眯起被冷汗蜇得生疼的眼睛，望向通道盡頭。那裡，不再是永無止境的、令人窒息的慘白“骨骼”與黑暗，而是一片豁然開朗的、被灰白慘淡天光照亮的景象。天光！久違的天光，即便黯淡得像吝嗇鬼施捨的銅板，也讓我乾澀的眼球感到一陣刺痛，心底卻泛起一絲微弱的、近乎奢侈的放鬆。

終於……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這絲放鬆甚至沒能持續一次心跳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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