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徹底停了，天空卻並未放晴，依舊是一副灰濛濛、欲哭無淚的模樣。潮溼凝滯的空氣裡，白事殘留的香燭紙灰味道尚未散盡，又糅合了夏日蒸騰的土腥和草木發酵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寧家堡上空。

父母的“頭七”剛過，按禮制，喪事進入一個相對平緩的守孝期。堡內的喧囂漸漸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壓抑、更加緊繃的寧靜。每個人走路都輕手輕腳，說話都壓著嗓子，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又彷彿在警惕著什麼。

寧永樂依舊被“靜養”在松濤苑的客房。寧永剛以“他需絕對清靜”為由，將棲梧閣的僕役大半調走，只留兩個粗使婆子看守院落。蘇見雪則被安排“就近照料”，實際上是將她和寧永樂一同置於更嚴密的掌控之下。

那位突然出現的義兄張順，被暫時留在了堡內，安置在外院一處偏僻的跨院裡。寧永剛對外宣稱，既是父親義子，自當以禮相待，待喪事稍緩，再議其去留。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這位“義子”的處境頗為尷尬——既非主子，又非尋常賓客，身份不明，動機不清，堡內上下對他的態度，客氣中帶著疏離，乃至隱隱的戒備。

張順對此似乎並不在意。他每日除了去靈堂上香磕頭，便待在自己那間簡陋的跨院裡，極少外出，也極少與人交談。只是他偶爾在堡中行走時，那雙銳利明亮的眼睛，總會看似不經意地掃過各處崗哨、路徑，以及松濤苑的方向。

寧永樂的日子，則在蘇見雪“無微不至”的照料下，過得如同精心編排的戲劇。

晨起，是一碗加了“寧神”藥粉的溫水。

早膳後，是半個時辰的、旨在“梳理鬱結之氣”的推拿按摩，蘇見雪的指尖總能精準地按壓在他某些特定的、與毒性反應關聯密切的穴位上。

午膳的藥膳，配方日漸複雜，藥味被巧妙的烹飪手法掩蓋，但寧永樂能嚐出其中幾味熟悉的、能引動毒性的“佐料”。

午後，是“靜坐養心”，實則是蘇見雪在一旁或撫琴，或刺繡，目光卻時刻不離他左右，觀察著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和氣息變化。

晚膳後，則是雷打不動的“清心湯”和“輔助安眠”的薰香。

每一天，每一刻，他都在被動地攝入新的毒素，被動地接受著對身體更深的“調理”和“控制”。幽冥果帶來的那點短暫壓制，早己被日復一日的“照料”抵消殆盡，甚至因為之前強行壓制的反彈，體內雙毒的盤踞更加頑固，發作時的痛苦也越發劇烈且難以預測。

他變得越來越“虛弱”，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咳嗽日益頻繁，有時甚至咳出血絲。他大部分時間都昏昏沉沉，清醒的時候也越來越沉默，眼神空洞，對周遭的一切都顯得漠不關心，彷彿真的己經放棄了所有希望，只等著油盡燈枯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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