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崽事件在西奧多側腹留下了一道淺疤，像一條粉紅色的細蛇盤踞在新生鱗片之間。霜影敷上的那種苦味苔蘚很有效，傷口癒合得很快，只是新生的皮肉比周圍顏色淺些，鱗片也更細小。排列不那麼規整，像是在純白的畫布上打了個粗糙的補丁。西奧多每次舔毛（如果龍族那粗糙的清理能算舔毛的話）時舌頭掃過那道疤，都會想起那隻幼狼臨死前反撲時冰藍色的眼睛和喉嚨裡微弱的光芒——那提醒他，在這片冰原上，沒有獵物是真正溫順無害的，哪怕看起來最弱小的東西，被逼到絕境時也可能爆發出意想不到的威脅。

傷好了，但另一個問題隨著成長日益凸顯：他失去了語言。

不是失去說話的能力——龍類的發聲器官構造與人類迥異，沒有靈活舌肌和精細唇齒配合，原本就不可能發出人類語音。他失去的，是“表達”本身。更準確地說，是失去了將複雜思維轉化為有序符號。透過約定俗成的編碼系統傳遞給同類並得到精確理解的能力。他現在的溝通方式退行到了最原始的狀態：吼叫。嘶鳴。低鳴。肢體動作。氣味標記。這些方式足以表達基本情緒（飢餓。憤怒。警告。服從）和簡單意圖（過來。走開。這是我的），但無法承載任何稍複雜的思想。

比如，他無法告訴其他雛龍：“昨天我在東南方的冰丘看到人類留下的痕跡，他們可能帶著武器，我們得小心。”他只能焦躁地來回踱步，發出不安的低吼，或者用爪子在地上劃拉些誰也看不懂的線條——結果通常是被蠻爪不耐煩地撞開，或者被亮鱗當作某種新式藏寶圖線索興奮地研究半天然後失望地走開。

他也無法向霜影詢問：“我額頭這個紋路是什麼？為什麼其他龍沒有？它和我的吐息還有快速成長有關嗎？”他能做的只有在她面前仰起頭，用爪子指向額頭，然後發出困惑的嗚嗚聲。霜影通常會靜靜看他幾秒，然後要麼移開視線不予理會，要麼用鼻子碰碰他額頭（那種觸感更像檢查而非回答），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咕嚕聲，彷彿在說“知道了，但不想解釋”或者“這東西不重要，別整天瞎琢磨”。

最讓他感到孤獨的是，他無法分享。無法分享夜晚修煉時能量迴圈帶來的微妙愉悅感，無法分享觀察極光律動時那種彷彿窺見世界呼吸的震撼，甚至無法分享對已逝小五那一絲殘存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是同情還是物傷其類的複雜情緒。這些思想被困在他擁有人類記憶的顱骨裡，像冰層下的暗流，獨自翻湧，無人知曉。

他決定做點什麼。他要重新掌握語言。不是人類語言——那套編碼系統在這個世界大機率無效，且他的發聲器官也發不出那些音素——而是龍的語言。如果龍族有語言的話。

他開始系統性地嘗試。

第一步是瞭解自己的發聲器官。他花了好幾個下午，趁其他雛龍睡覺或發呆時，找個遠離他們的角落，像前世學聲樂開嗓那樣，嘗試發出各種聲音。他很快發現，龍類的發聲主要依賴三個部位：喉部。鼻腔和胸腔。

喉部是基礎音源。那裡有一組特別厚實。韌性極強的膜狀結構（大概是聲帶的龍族變體），透過氣流衝擊和肌肉控制可以產生從低頻轟鳴到高頻嘶鳴的各種聲音。但控制精度遠不如人類聲帶，無法形成複雜的子音和母音組合，更像是......管風琴的低音簧片，能調整音高和響度，但音色變化有限。

鼻腔則負責共鳴和“著色”。龍類的鼻腔結構異常複雜，內部有多個空腔和可以微調的開合瓣膜。透過控制氣流透過鼻腔的比例和路徑，可以讓聲音帶上不同的質感：從沉悶的鼻音到尖銳的金屬感，甚至能模擬出類似風聲或冰裂聲的特定音效。西奧多有一次嘗試模仿海豹求偶時的悠長鳴叫，結果氣流在鼻腔某個彎道處產生渦旋，發出了一種介於放屁和生鏽門軸轉動之間的詭異噗嗤聲，把自己都嚇了一跳，遠處打盹的亮鱗更是驚得跳起來，以為巢穴要塌了。

胸腔則是放大器和低頻發生器。龍類強健的胸肌和寬闊的胸腔可以產生強烈的共振，讓聲音具備驚人的穿透力和威懾力。西奧多嘗試過全力咆哮，那聲音不僅能震得冰壁簌簌掉渣，連他自己都能感覺到胸腔內臟器在隨著聲波輕微顫抖——簡直是個生物低音炮。

瞭解了硬體，接下來是軟體：嘗試組合有意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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