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奧多是被一陣更猛烈的。幾乎要掀翻他簡陋蛋殼床鋪的震動驚醒的。不是地震，是某種沉重巨物移動時，透過冰層傳導過來的沉悶轟鳴。他猛地從破碎蛋殼裡探出頭，眼前的一幕讓他殘存的睡意瞬間蒸發殆盡。

巨大的陰影，如同夜幕本身被裁剪下一塊，正緩緩從巢穴入口那個更幽深的通道里“流”進來。首先進入視野的是如同彎曲冰川般的前肢，每一步落下，包裹著厚重白鱗的巨爪都深深陷入洞穴地面的冰層，發出“咔嚓。咔嚓”的。令人心悸的冰裂聲。爪尖是半透明的幽藍色，每一根都有西奧多現在整個身體那麼長，輕易就能將凍得比鋼鐵還硬的冰面犁開深深的溝壑。接著是肩膀，寬闊得如同移動的雪崖，肌肉在鱗片下起伏的輪廓蘊含著足以撕裂山巒的力量。然後，那顆巨大的頭顱低垂著，從通道頂部掠過，帶起一陣夾雜著冰屑和古老霜雪氣息的狂風，吹得西奧多睜不開眼（雖然他現在的眼瞼有瞬膜，本能地保護了眼球）。最後是收攏在身側的。巨大得難以想象的膜翼，以及拖在身後。幾乎佔據了通道剩餘所有空間的。佈滿骨刺的長尾。

它——不，應該用“她”——完全進入了巢穴。

西奧多的人類意識在瘋狂吶喊：這不可能！這不科學！但眼前這活生生的。呼吸著的。每一片鱗甲都散發著絕對力量和冰冷氣息的宏偉生物，徹底碾碎了他前世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全部物理和生物學常識。她不僅僅是“大”，而是一種存在感上的絕對壓迫。巢穴本就不算特別寬敞，她的到來，瞬間讓這個空間變得無比擁擠。窒息。空氣彷彿都被她龐大的身軀擠走了，西奧多感到呼吸困難（如果龍類也需要像人類一樣“感覺”呼吸的話）。光線也被遮蔽了大半，只有從她身軀與冰壁之間狹窄的縫隙裡，還有她頭頂上方，才能透入一些被過濾了的。更加幽暗的極光。

這就是他的“母親”。一條成年白龍。

她站立在那裡，沒有立刻動作，只是微微側著頭顱，那雙巨大的。如同兩潭萬古寒冰匯聚而成的豎瞳，冰冷而緩慢地掃視著整個巢穴。瞳孔是深邃的藍色，比極地最深的海溝還要寒冷，裡面沒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評估資源般的審視。她的目光先落在了那三枚依舊完好的龍蛋上，停留了大約一次心跳的時間，似乎確認了它們毫無動靜。然後，目光轉向了巢穴的角落——西奧多和那條被他在心裡命名為“蠻爪”（因為這傢伙的爪子和進食方式都充滿蠻橫感）的雛龍所在的位置。

西奧多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想把整個身體藏回蛋殼裡去，但顯然這是徒勞的。那藍色的巨大豎瞳鎖定了他。目光接觸的瞬間，西奧多感到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本能的顫慄，彷彿被捕食者盯上的獵物，又彷彿下級士兵見到了最高統帥。他想移開視線，但身體僵硬，連眼球都無法轉動。那目光裡沒有慈愛，沒有好奇，沒有對“後代”的任何溫情，只有一種......檢查物品完好程度的冷漠。就像人類清點倉庫時，看一眼貨架上的罐頭是否還在保質期內。

蠻爪的反應更直接。它在成年白龍出現的瞬間就已經驚醒了，此刻正伏低身體，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充滿戒備的嗚嚕聲，但同時也帶著明顯的順從意味。它沒有試圖躲藏，只是把身體姿態放得更低，眼睛緊緊盯著成年龍，嘴裡還下意識地咀嚼著昨晚睡前含在嘴裡的一小塊凍肉筋。

成年白龍——西奧多決定暫時在心裡稱她為“霜影”——似乎對蠻爪的戒備姿態毫不在意，也可能根本沒放在眼裡。她的目光在西奧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後，她動了。

巨大的頭顱低垂下來，帶著一股混合著冰雪。岩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古老氣息的風。她沒有張嘴，但靠近時，西奧多能清晰地看到她吻部覆蓋的每一片白色菱形大鱗，邊緣鋒利如刀，有些鱗片上帶著細微的劃痕和磨損，還有幾片顏色略顯暗沉，似乎是陳舊的傷痕。她的鼻孔撥出的不是熱氣，而是兩股淡淡的。由極細微冰晶組成的冰霧，噴在西奧多附近的冰面上，立刻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然後，她伸出了鼻尖——那覆蓋著更細密堅硬鱗片的。如同攻城錐般的尖端——直接拱在了西奧多的側腹部。

力道大得超乎想象。

西奧多感覺自己像是被一輛高速行駛的卡車側面撞上了。他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整個身體就騰空而起，翻滾著，狠狠地撞在了後方堅硬的冰壁上。“砰！”一聲沉悶的巨響，伴隨著他骨骼（幸好還不算太硬）和冰壁碰撞的聲音。劇痛從撞擊點蔓延開來，眼前發黑，耳朵裡（或者說類似聽覺器官的部位）嗡嗡作響。他像一灘爛泥一樣從冰壁上滑落，癱在冰面上，一時間連呼吸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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