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雪並不是漸漸增強的，而是像一道厚重的。由億萬冰晶組成的白色帷幕，毫無預兆地從巢穴入口那道裂縫外轟然落下。前一秒還能看到裂縫外永夜天幕上流轉的極光，下一秒，極光就被徹底吞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渾濁的。咆哮著的。充斥著冰粒狂舞的白色混沌。風的聲音也從遙遠的呼嘯，變成了近在咫尺的。如同億萬野獸齊聲嘶吼的狂暴轟鳴，甚至壓過了霜影那悠長的呼吸聲。

溫度，以一種令人心悸的速度驟降。

如果之前巢穴內的寒冷是鋒利的刀子，那麼現在就是沉重的。浸透了液氮的鑄鐵枷鎖，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試圖將一切活動與熱量徹底碾碎。凝固。空氣變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細碎的冰針，不僅刺痛鼻腔和喉嚨，甚至感覺肺泡都要被凍成脆弱的冰囊。冰壁發出細微的。連綿不絕的“噼啪”聲，那是極端低溫下冰晶結構進一步緊縮。甚至區域性爆裂的聲響。地面上原本就存在的冰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厚。變硬，顏色也從半透明變得愈發慘白。

西奧多被凍得一個激靈，從淺眠中徹底清醒。他下意識地想把身體蜷縮得更緊，卻發現原本還算湊合的蛋殼床，此刻像是一個四面漏風的冰棺材，根本無法提供足夠的隔熱。寒意如同無數冰冷的細針，穿透鱗片的縫隙，刺入皮下的血肉，甚至朝著骨骼深處鑽去。他控制不住地開始劇烈顫抖，牙齒（或者說上下顎的堅硬骨質邊緣）不受控制地相互叩擊，發出“咯咯咯”的細碎響聲，在這暴風雪的背景音中幾乎微不可聞，但他自己聽來卻如同喪鐘。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巢穴內其他生物。

霜影依舊臥在入口處，但姿態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她龐大的身軀蜷縮得更緊了些，巨大的膜翼完全收攏，如同兩堵厚重的冰雪牆壁，將身體兩側和前方嚴密封鎖，只留下背部對著巢穴內部。她的頭顱深深埋入盤繞的前肢之中，連鼻端噴出的淡藍色冰霧都變得極其稀薄，彷彿連呼吸都放緩到了極致，以減少熱量的散失。她像一座進入了最低功耗模式的冰山堡壘，任憑外界風雪如何咆哮，自身巋然不動，只有偶爾極其輕微的。幾乎像是幻覺的肌肉顫動，表明她依然活著，並且在以一種龍類特有的方式對抗著這極致的嚴寒。

蠻爪和銀眼也已經醒了。它們的反應比西奧多“專業”得多。蠻爪早就放棄了那個淺冰坑，它不知何時挪到了巢穴一處冰壁的凹陷下方，那裡風力較小，且冰壁本身可能保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地熱（或者魔法殘留？）。它把身體緊緊地蜷縮成一個近乎完美的球，四肢收攏在身下，尾巴嚴實地盤繞在身體周圍，連腦袋都埋進了胸腹部的鱗片之間，只露出一點鼻孔呼吸。它一動不動，呼吸悠長而微弱，間隔長得讓西奧多懷疑它是不是已經凍僵了。銀眼則選擇了一處離霜影稍遠。但也能避開直接風口的角落。它的蜷縮姿勢不如蠻爪那麼“標準”，側腹的傷口讓它無法完全收緊，但它同樣將大部分身體表面隱藏了起來，呼吸緩慢，亮銀色的豎瞳半閉著，警惕地觀察著周圍，尤其是西奧多的方向。

它們似乎......很適應？或者說，至少知道該怎麼做。

西奧多的人類意識感到一陣荒謬的無力。前世的他，知道寒冷要加衣服，要躲進室內，要開暖氣。可現在，他穿著一身“自帶”的“白色鱗甲”，卻感覺比赤身裸體站在西伯利亞寒風中還要冷。衣服可以加，這身鱗片怎麼加？他該怎麼做？

就在他因為寒冷和茫然而僵直時，身體內部，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似乎被這極致的低溫激活了。

首先感覺到的是皮膚——或者說，鱗片覆蓋下的真皮層。一陣細微的。如同蟻行般的酥麻感掠過全身，緊接著，他“看”到（更多是一種內感的知覺）自己體表的那些白色鱗片，開始發生極其微小的調整。它們一片片地，如同訓練有素計程車兵，以難以察覺的幅度微微立起，然後......不是張開，而是更緊密地貼合在了下方的皮膚上，邊緣與相鄰的鱗片重疊得更加嚴密，幾乎不留縫隙。鱗片本身似乎也微微增厚了一點點，表面那層晶瑩的光澤變得有些內斂，像是覆蓋了一層極薄的。非晶質的冰膜。這種變化是自動的，無需他意識指揮，就像是心跳和腸胃蠕動一樣，屬於這具身體的“出廠設定”。

熱量散失的速度，似乎......減緩了那麼一絲絲。雖然依舊寒冷刺骨，但那種彷彿被直接扔進液氮裡的。瞬間剝奪一切溫暖的恐怖感，稍微減輕了一點點。

然後是呼吸系統。他感到自己的鼻孔內部，那柔軟的。佈滿血管和神經的粘膜組織，正在劇烈收縮，同時，鼻腔深處似乎有兩片極其微小的。軟骨或肌肉構成的瓣膜，正在嘗試閉合。他試著主動控制呼吸，放緩節奏，模仿蠻爪那種悠長得近乎停滯的呼吸方式。吸氣時，他刻意讓氣流緩慢流入，感覺冷空氣在鼻腔中被有限地加熱；呼氣時，則更加緩慢，讓身體的熱量儘量少被帶走。同時，他嘗試“命令”那兩片小瓣膜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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