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胡言！”

賈政聽得心頭氣血翻湧，再也按捺不住，脫口而出，聲調不自覺陡然拔高。話音落地，他才猛然驚醒，察覺自己失態，慌忙壓下語氣，強行扯出一抹僵硬乾澀的笑意，勉強圓場。

“子不語怪力亂神。天子腳下、皇城根前，正氣充盈，何來邪祟作祟？想來不過是宵小之徒裝神弄鬼，或是夜路行人眼花看錯，以訛傳訛，鬧出這般無根無據的流言。方兄萬萬不可輕信。”

方主講只當他是讀書人恪守正統、不信鬼神，半點沒察覺他的難堪窘迫，笑著擺了擺手：“賈兄所言極是，道理誠然如此。可這傳聞傳得有鼻子有眼，聽著著實瘮人。換作你我，深夜途經寧榮街，定然不敢多做停留。”

他嘆息一聲，滿臉惋惜：“可惜了那座極盡奢華的大觀園，當年為了省親耗費無數人力財力，何等風光顯赫。如今繁華落盡、徹底荒廢，反倒成了人人忌憚的鬼宅。昔日賈家諸位權貴老爺，怕是做夢也想不到，家門會落得這般境地。”

這話如同利刃，首首扎進賈政心底。

他指尖死死扣住茶盞邊緣，力道之大，讓青筋微凸。方主講一無所知，隨口閒談的幾句惋惜，字字句句都在打他的臉面。

旁人不知，與他閒談的這個“賈兄”，正是口中落敗的賈家老爺。那極盡繁華的大觀園，是他親生女兒元春省親特意修建；那夜夜傳出聲響的戲樓、荒廢沉寂的院落，他當年日日遊歷、處處熟知。

如今家門敗落、園林荒蕪，旁人當面嘲諷惋惜，說他家氣數己盡、祖宅成鬼地，他堂堂正正的賈府二爺，竟連半句反駁的底氣、辯駁的資格都沒有，只能端坐此處，硬生生受著這份難堪與羞辱。

心底的屈辱、酸澀、無奈層層翻湧，壓得他喘不過氣，只覺得半生堅守的體面、尊嚴，在此刻被碾得粉碎。

方主講見他神色陰晴不定、默然不語，只當他心緒不佳，正要開口寬慰幾句，忽然廂房門簾被猛地掀開，一道小小的身影一頭撞了進來。

來人是賈政名下最淘氣頑劣的學童狗兒，性子跳脫、膽大妄為，素來不守規矩。此刻他雙手捧著一本泛黃舊書，小跑到方主講跟前，仰著一張稚嫩的小臉，滿眼討好，脆生生開口：“先生先生！這本書上好多字我都不認識，還有好多圖畫看不懂，您教教我吧！”

方主講見狀，臉上瞬間漾起笑意。他教書十餘載，最喜孩童主動求學、潛心向學，如今蒙童大多頑劣貪玩、厭棄讀書，這般主動求教的孩子實屬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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