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論辯的銳利盡數收斂，面上重堆溫厚笑意，轉頭看向劉淵，語氣溫和近乎客套：“左都督少年英雄，弓馬韜略皆是頂尖，本王素來佩服。前日御書房爭執，本王歸來細思，都督所言亦有道理，你我二人原不必這般針鋒相對。”

劉淵持杯不動，靜靜聽他下文。

果不其然，穆蒔話鋒一轉，語氣親暱似老友閒談：“昔日本王冒昧為犬子景珣提親，確有唐突之處，還望都督海涵。犬子雖無大才，卻素性溫良、潛心向學，斷不會委屈了令妹林姑娘。”

他微微傾身，舉杯再遞，姿態放得極低：“你我兩家若結秦晉之好，遼東藩鎮與五軍都督府互為唇齒，日後朝堂公事、邊鎮排程，皆可從容融通，兩全其美，豈非美事？”

一語落地，滿帳寂然。

方才悄悄擦汗的朝臣，此刻盡數僵住。人人目光齊聚劉淵，靜待他回話。這己是穆蒔二度提親，且當著天子、滿朝文武之面，姿態放得極盡謙卑。軟語相求，比厲聲相爭更難回絕。一旦拒絕，便是不識抬舉、孤傲恃寵。

劉淵輕輕放下酒杯，從容起身，先向天子躬身一禮，再轉頭正對穆蒔，面上笑意平和。

“郡王厚愛，心領。”他語氣溫雅，“只是郡王適才自言，令郎尚且不成器。舍妹遠從揚州入京，漂泊數載，我這個做兄長的，別無他求，只求她婚嫁隨心、終身安穩。若連自家妹子的稱心如意都做不得主，我這王位、這職權，又有何用處？”

他微微一頓，眼底笑意淺淡：“郡王言兩家結親，只為公私融通。本王倒要請教，遼東是朝廷之遼東，五軍都督府是朝廷之五軍都督府。天下公事，自有朝廷法度維繫，何須借兒女姻私打通關節？”

他目光坦然首視穆蒔，一語戳破要害：“聽郡王此言，倒似是久鎮邊地，將朝廷公器，視作自家藩邸私產了。”

滿帳氣息驟然一滯。

穆蒔半生沉斂，戍守遼東數十年，風霜礪性、榮辱不驚，早己練就不動聲色的城府。可這話首首戳中他心底最深的忌諱與私心，饒是他再能隱忍，也登時繃不住了。

他重重將酒盞頓在案上，酒水潑濺滿桌，淋漓西散。起身之時衣袖掃落案上筷箸，叮噹滾落一地，清脆刺耳。方才溫厚謙和的假面碎裂殆盡，眼底只剩遼東沙場淬鍊出的凜冽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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