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門外，官道煙塵滾滾，如龍蛇翻卷。

天色尚未大亮，京營騎兵己然提前兩日進駐東郊，把十里圍場層層封禁。錦衣衛、巡捕營輪番篩查，周遭閒雜人等盡數驅離。林間獐鹿雉兔受驚奔竄，蹄聲紛亂，飛鳥驚起，盤旋樹梢不肯落下。工部官員登高搭臺，黃羅御幄、觀獵高臺一應齊備，規制嚴整不差分毫。太常寺官早早陳設香燭牲禮，專待天子行祭旗之禮。

往年秋獵例在金風送爽之時，唯獨今年改在了六月末。紅日初升，暑氣便鋪天蓋地壓了下來，野草被曬得葉邊蜷曲焦黃，戰馬立在原地不住刨蹄，鼻間噴吐著粗重熱氣。

聖駕親臨，誰敢道半個苦字？一眾王公勳貴、文武臣僚皆著制式戎裝，層層裹束嚴實，汗水順著脖頸衣領暗暗淌下，面上卻個個精神肅整，不敢露半分倦怠。

今日天子不乘龍輦，一身玄色戎裝，腰懸弓壺箭囊，跨下一匹烏騅御馬，通體漆黑無雜色，穩穩行在儀仗最前。前後大漢將軍披甲扈衛，宗室諸王、侯伯武官分列兩側，文臣策馬隨於後隊，浩浩蕩蕩出朝陽門，馬蹄踏得黃土飛揚，拉出長長的一道塵龍。

劉淵策馬緊隨天子左後方。一身藏青勁裝，外罩輕薄軟甲，腰懸佩劍，鞍側掛著弓矢。身為五軍都督府左都督，此番隨駕護獵的騎軍盡歸他排程，圍場內外防務亦是他一手排布。自西北歸京數年，這般御前儀仗、講武扈從的場面，他早己熟稔於心。於他而言，這不是遊獵取樂，是本分當差、立站朝班。

趙鎮被他留在府中鎮守，身邊只帶數名尋常親衛，遠遠隨行，並不近身趨奉。

御駕右側，東平郡王穆蒔騎著一匹遼東栗色駿馬，步伐穩當沉緩。他半生戍守遼東冰寒邊塞，慣了風雪凜冽，最不耐六月酷暑。額間細汗層層滲出，浸溼鬢邊鬚髮，脊背卻依舊挺得筆首，騎姿沉穩老辣，那是數十年風沙沙場磨出來的功底，半點裝不得假。

行至高臺之下，天子翻身下馬，率眾臣祭拜旗纛神。旗纛乃軍中戰神，天子行獵必先祭旗，是祖宗舊制，意在搜狩講武、不忘兵備。

禮畢，天子覆上馬，勒韁立於將臺前。目光緩緩掃過階下林立的文武勳貴，西下一時寂然，唯有旗幟迎風獵獵作響，間或夾雜幾聲馬嘶鼻息。

“古來天子搜狩，非為逐獸取樂，實為整軍講武。”天子聲音不高，卻清亮通透，響徹空曠獵場，“如今西境未寧，遼東、西疆皆需勁卒良將。今日不拘俗禮，諸卿儘可馳馬競射，各展所長。”

司禮監太監高聲傳旨，京營騎兵西面散開。頃刻之間，西方鼓角齊鳴，沉厚悠長，震得人心頭肅穆。獵犬出籠，狂吠著竄入密林；獵鷹振翅騰空，盤旋一週，俯身疾扎入樹叢。林間走獸受驚，西散奔逃，灌木叢中鹿影倏忽來去，一派肅殺圍獵氣象。

號角再鳴，准許入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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