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那日從城南歸來，剛進自家院門，便見賈璉立在門廊下候著。賈璉素來爽利，也不跟他虛套寒暄，只將方才王爺的吩咐原原本本轉述了，囑他即刻去找賈芸辦事，半點耽擱不得。

薛蟠素來敬怕劉淵的吩咐，哪裡敢拖延。一路奔波回城，連口涼茶都沒來得及潤喉，轉身拔腳便往恆昌當鋪去。正值六月酷暑，日頭毒辣，悶得人胸口發堵，一路疾跑下來，裡衣早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

彼時賈芸正在當鋪內賬房翻核賬目，筆尖起落，條理分明。外頭朝奉進來回話，說是薛大爺登門。賈芸聞聲擱下筆，笑著迎了出來。

薛蟠扶著門框大口喘氣，額上汗珠滾滾滑落，歇了半晌，才將前因後果緩緩道來王爺命他尋賈芸周全此事。末了喘著粗氣補了一句：“芸哥兒，這事，王爺託給你了。”

賈芸聞言心裡己然透亮。王爺這般安排，便是不願憑權勢壓人，只叫他們按著世間規矩、衙門情理一步步疏通。牢獄監押各有定例，層層打點、步步周全，只要禮數周到、錢財到位，沒有疏通不開的門路。

當日晚間，賈芸便尋了順天府相熟的一名小吏。這人素來穩妥，往日也有幾番人情往來，最熟獄中規矩、打點行情。賈芸備了茶儀，細細問詢王家兄弟的監房歸屬、看守獄卒、上下打點的定例。那小吏收了禮數，知他行事靠譜，不藏私、不拿捏，便將內里門道一一據實相告。

次日天剛亮，賈芸便帶著薛蟠趕往順天府大牢。上下獄卒、當班差役一一打點，銀錢遞到手中，禮數賠得周全。獄卒掂了掂分量，又見是賈芸出面周旋，心知是懂規矩的，便側身放行，容他們入內探視。

監牢深處陰暗潮溼，濁氣逼人。王仁、王信兄弟蜷在牆角，不過數日牢獄折磨，早己瘦得脫了原形，面色灰敗如土，手腕腳踝盡是鐐銬磨出的青紫淤痕。

王仁抬眼望見薛蟠，先是一怔，隨即扯出一抹慘淡苦笑。薛蟠隔著木柵欄攥住他枯瘦的手，心口驟然發堵，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半晌吐不出一個字。

獄卒在旁連連催促，不許久留。倉促之間，王仁只低聲問了一句：“母親，可還安好？”

薛蟠重重點頭，眼眶瞬間泛紅，喉間哽咽，終究沒能說出半句安撫的話，只得鬆開手，匆匆隨人退出監牢。

出了大牢，賈芸依舊不急不躁，帶著薛蟠逐層疏通。尋書判、託人情、遞禮數、擺茶酒，一應俗例周全得體。既不張揚砸錢惹人難堪，也不空手求人惹人閒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薛蟠全程緊隨其後，跑腿出力、遞銀賠笑，半句多餘的話也無，半點莽撞行徑也不曾有。他心裡透亮，這種衙門裡的細碎周旋，最忌外行插嘴添亂，有賈芸做主，他只需安分守己，踏實幫忙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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