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訕訕坐下，拿帕子擦了擦汗，手心全是溼的。

“賈大人讀過《東周列國志》麼？” 劉淵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道，“裡頭有句話，‘天下之事，理勝力為常，力勝理為變。王命所在，理所萃也。一時之強弱在力，千古之勝負在理。’若蔑理而可以得志，無一人起而問之，千古是非從此顛倒，天下不復有王矣。這意思你可明白？。若今日只因我權勢大，便去壓南安王府一頭，逼著他們認了這樁事，那是仗勢欺人，不是道理。”

他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今日你賈家的姑娘要遠嫁，你求到我跟前，我替你壓下去了。那明日李家的姑娘、王家的姑娘，遇上同樣的事，又該去求誰？難不成天下的不平事，都要靠誰家的家世大來解決？真到了那一步，規矩就亂了，吃虧的終究是小門小戶、無權無勢的人家。你們賈家如今覺著委屈，可那些連官面都見不著的人家，又該找誰訴苦？”

賈政低著頭，汗珠子一滴一滴落在官袍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哪裡還答得出話，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比當眾捱了罵還難堪。

“再者說，” 劉淵看著他，語氣淡了些，卻更戳人，“當年寧、榮二公，憑一身戰功，一刀一槍掙下兩個國公爵位，一門雙公，何等風光。那是靠求人求來的？是靠攀附攀來的？”

他頓了頓，看著賈政驟然發白的臉，繼續道：“廟裡的佛像，得先有金身廟宇，才能引來香客。方丈見了貴人，能坐而論道；尋常百姓捐的碎銀子，反倒不放在眼裡。你們榮國府這些年，不就是這個道理？總想著攀高枝、靠貴人，自家的根卻爛了。南安太妃伸個手，你們便歡天喜地接了，只當是攀上了高枝，全沒想過天下沒有白吃的宴席。如今宴席散了，要結賬了，才知道心疼女兒，早做什麼去了？”

這一番話，字字誅心，說得賈政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唇翕動半晌，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王爺教訓的是…… 是卑職糊塗，是榮國府短視。只是…… 只是探春到底是卑職的骨肉，卑職實在不忍她小小年紀，遠嫁蠻荒之地。求王爺垂憐，指一條明路。卑職……”

他說著，又站起身，深深一揖，腰彎得幾乎要折下去。賈環見父親這樣，也連忙跟著站起來，躬身行禮。

“行了行了。” 劉淵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都坐下。我最見不得這個。”

等父子二人坐定，他才看著賈政，緩緩問了一句：“賈大人，我只問你一句 ，這榮國府的事，你能做幾分主？老太太那裡，你說得上話嗎？”

賈政臉上露出難色，嘴唇嚅動了半天，終究沒說出一個 “能” 字。

賈母在府裡說一不二，南安太妃認義女的事，是老太太親口應下的，闔府都當是天大的喜事。他這個做兒子的，別說反駁，連句質疑的話，先前都不敢明說。

見他這副模樣，劉淵也不意外，只是淡淡道：“你也不必慚愧。世家大族，向來如此。好處來了，闔府歡天喜地；要擔代價了，便推個孩子出去頂缸。從前覺得認義女是佔了便宜，如今知道要賠上女兒，又捨不得了。天下的便宜，總不能都讓你賈家佔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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