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子穩穩落在王府東角門時，暮色己經沉了下來。門旁兩盞羊角燈挑得高高的，昏黃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映著兩個投在地上的長長人影。

林如海與賈政先後下轎，剛整了整官袍，便見一個便衣侍衛快步上前，對著林如海躬身低聲道：“先生，有個半大孩子，從工部衙門門口就跟著轎子，一路跟到這兒。屬下瞧了一路，只跟著，沒別的動靜，便沒拿他。如今就在巷口牆根底下站著，特來請示。”

“哦？” 林如海略覺稀奇，“帶過來我瞧瞧。”

侍衛領命而去，不多時，領著個半大少年走了過來。

賈政藉著燈光一看，登時愣住了。 不是賈環是誰！

只見他穿一身靛藍首裰，領口沾了點塵土，腳上布鞋蒙了厚厚一層灰，褲腳也磨髒了，顯見是一路小跑跟過來的。額頭上還掛著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他也不擦，只規規矩矩站定，對著林如海躬身行禮，聲音還帶著點喘：“姑父安。” 又轉向賈政，垂手叫了聲，“老爺。”

賈政臉上先是一沉，眉頭擰成個疙瘩，壓著聲音斥道：“不在府裡好好讀書，跑到這裡來做什麼！誰讓你跟著的？”

賈環抬起頭，眼神不躲不閃，帶著幾分和年紀不符的認真：“兒子聽見老爺跟母親說，要去王府求姑父、求王爺，救三姐姐。兒子雖小，也不忍心看著姐姐往火坑裡跳，更不忍心看著母親整日哭。老爺能來，兒子也想來，哪怕幫不上忙，也算盡了心意。”

他聲音還帶著孩童的稚氣，話說得卻穩當，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林如海看著他，微微點頭，捋了捋鬍鬚，對賈政笑道：“內兄好福氣。環哥兒年紀不大，倒有擔當，是個有心的。”

賈政站在一旁，看著這個素來不怎麼放在心上的庶子，心裡五味雜陳。

這些年，他的心思大半在寶玉身上，盼著他讀書科舉、重振門楣；對賈環，不過是偶爾查問功課，不惹事便罷了，從沒想過這孩子能有什麼大出息。可今日，元春沒了，探春要遠嫁，他放下臉面來求人，跟在身後的不是他寄予厚望的寶玉，竟是這個平日裡連話都不敢多跟他說的小兒子。

欣慰、愧疚、酸澀，一股腦湧上來。他喉結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責備的話，只擺了擺手，聲音軟了幾分：“既來了，就跟著進去吧。規矩些，別亂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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