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如何聽不出來。臉上笑意半分沒褪,依舊是溫順恭謹的模樣,立刻起身福了一禮,語氣帶著幾分慚愧,像是自己當真考慮不周:“原是孫媳婦糊塗,想得太簡單了,倒給老祖宗添麻煩了。老祖宗說的是,規矩要緊,是我欠思量了。”
“一家人,說這些做什麼。” 賈母笑著擺手,一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樣子,“你也是好心。回去吧,好生照看著寶玉。他這陣子安分多了,都是你的功勞。”
“孫媳婦省得。” 寶釵又行了一禮,才慢慢退了出去。
簾子落下,腳步聲漸漸遠了。
賈母靠回引枕上,臉上那點慈和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伸手捻過枕邊的沉香佛珠,一顆顆慢慢撥著,眼神沉沉的,不知在想什麼。
鴛鴦輕手輕腳進來續茶,見她神色凝重,也不敢多嘴,放下茶壺便要退下。
“你說,” 賈母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寶丫頭這心思,是不是太急了些?”
鴛鴦垂著手,陪笑道:“二奶奶也是為了孃家,人之常情。”
賈母嗤了一聲,佛珠撥得快了些:“人之常情?她薛家的情,憑什麼要花榮國府的臉面去還?”
她心裡透亮得很。
這張滿月酒的帖子,來得多不容易?兩柄羊脂玉如意,是她壓箱底的陪嫁,藏了幾十年;湘雲跑前跑後,遞話、送禮,費了多少周折,才換來王府一張帖子,換來榮國府在京裡的這點體面。
政兒是榮國府的當家人,必須去;寶玉是嫡孫,帶出去露露臉也應當;探春是姑娘家,去會會姊妹,聯絡情誼,也說得過去。這幾個人,己經是把人情用到極致了,多一個都顯得貪得無厭,惹王府不快。
擱在早年府裡鼎盛時,帶幾個親戚赴宴算什麼?不過一句話的事。可如今是什麼光景?府裡下人裁了一茬又一茬,月錢都快發不出來了,連她這個老太君,都要算計著過日子。這份人情薄得很,只夠榮國府自己用,哪裡還分得出去給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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