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鼎連忙上前補話，聲音壓得更低，滿是懇切無奈：“上次寶玉大婚，我們兄弟為湊體面賀禮，傾盡府中積蓄，回去之後苦苦填補數月虧空，才勉強持平。我們兄弟不求大富大貴、高官厚祿，只求姑母體恤舊情，讓孃家子侄也能沾沾福氣，您與王府、表妹夫的交情深厚，希望幫我們說說話，謀一份正經差事，好歹撐住史家百年門面，不至於敗落在我們手裡。”

史鼐見狀，又接連訴苦，句句皆是窘迫實情：“如今別說人情往來的賀禮珍玩，便是上朝祭祀、逢年過節的體面物件，我們都要東拼西湊才能勉強應付。就連出門乘坐的轎子，陳舊斑駁、漆面脫落，我們都捨不得翻新更換，既怕外人恥笑，又無力花銷，實在是進退兩難。”

兩位叔叔句句辛酸、字字窘迫，落在一旁的史湘雲耳中，心底的委屈瞬間翻湧上來。她起初只是靜靜坐著聽著，眉眼安然，可越聽心頭越酸，手指不自覺緊緊絞著腰間絹帕，指節用力到泛白。

她自幼父母雙亡，依託叔嬸過活，雖是侯府嫡出小姐，日子卻過得半點不如尋常世家丫鬟。往日在賈府居住也好去王府做客也罷，姊妹們輪流做東宴飲、吟詩賞花，人人盡興，唯有她請吃席一事上次次緘默，不敢出頭。她也想備些點心、準備一桌好的席面，宴請一眾姐妹，可每月例錢寥寥無幾，連日常脂粉零碎都不夠用，哪裡有半分底氣請客張羅？

此前寶玉大婚，她有心親手做一雙鞋襪當作賀禮，低聲向嬸母討要幾尺上好綢緞，卻被嬸母當眾皺眉數落，道是府中拮据、物力維艱，最後只給了幾尺粗糙素綢，根本拿不出手。這般藏在心底的窘迫與委屈，她從未對外人吐露過半分，如今被叔叔當眾一樁樁、一件件掰開揉碎說出來，所有隱忍盡數破防。

她垂著頭，死死咬住下唇強忍淚意，可溫熱的淚珠還是不爭氣地滾落下來，一滴接一滴砸在膝頭的帕子上，暈開點點溼痕，肩頭微微顫動，卻不敢出聲哽咽。

賈母見湘雲落淚，心頭頓時一軟。這孩子是她嫡親的侄孫女，身世孤苦，無父無母，寄人籬下，看似錦衣玉食、侯府千金，實則常年受叔嬸苛待，隱忍委屈。她連忙伸手將湘雲拉至身側，取出隨身乾淨絹帕，細細替她擦拭淚痕，柔聲哄道：“好孩子莫哭，有姑祖母在，斷然不會讓你受委屈。”

嘴上溫柔安撫，心底卻飛速盤算。史鼐、史鼎兄弟二人還眼巴巴等著她的答覆，可她方才話說得太滿，己然對外立下體面說辭，如今騎虎難下。她心裡最是清楚，所謂與王府的深厚交情，大半是虛的。郡王賞識自己老大一家，緣由不明，自個兒要知道其中因果必然讓寶玉接住。；黛玉在王府尊貴順遂，是她自身福分、林如海與郡王父輩的舊情，與她這個賈府老太君並無半分干係，敏兒要是還在還能些許。

到時候王府若是給她下帖子，那自然是體面；若是王府滿月宴不曾給賈府下帖，她今日吹下的大話，便會盡數落空。她總不能厚著臉皮帶兩個侄子去堵王府的門。宴請都有定數的，到那時候帖子沒有，人卻到了，她這張老臉往哪擱？要是落得攀附諂媚的笑柄，自己百年之後還有臉下去？別下去了被休了。而且滿京城都會知道自家跟王府並沒有她說的那麼熟絡，榮國府往後在京城的日子就更艱難了。

史鼐、史鼎見賈母遲遲不語，只一味安撫湘雲，心底頓時慌了，生怕賈母不願耗費情面相助。史鼐連忙再度開口，語氣愈發懇切急迫：“姑母，我們兄弟實在是走投無路，才敢前來叨擾。看在先父與您一母同胞的情分上，幫我們這一回。兄長早逝，我們受託撫育孤女，若是讓湘雲跟著我們日日吃苦，日後百年之後，我們有何顏面去見兄長？”

賈母低頭望著湘雲通紅的眼眶、隱忍落淚的模樣，驟然心生一計，瞬間拿定了主意。

旁人登門拜訪，需得帖子、講規矩，稍有不慎便落人口實。可湘雲不同。她與黛玉姐妹情深，素來親密無間，往日也常去王府做客，聽聞郡王、王妃素來善待她，府中上下人人熟識。孩童姊妹之間，互相串門探望、閒話家常，本就是最尋常不過的事，無需請柬、不用排場，半點禮數不拘。

只要把湘雲留在府中，讓她擇日去往王府探望黛玉，姊妹閒談之際，不愁沒有機會婉轉提及史家困境。藉著湘雲的情面，成與不成遠比自己這個老封君強行攀附、開口求人體面百倍，也穩妥百倍。沒有辱沒門楣，就算自己百年下去，也能大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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