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郡王府誕下龍鳳雙胎的喜訊，不過三五日，便傳遍了整座京城。

那日宮裡頒賞的陣仗，至今仍是街頭巷尾最熱議的談資。都說那日午門至武威王府的長街，盡是內府儀仗、抬賞的內侍，朱漆描金的大小箱匣層層疊疊，挨挨擠擠排了整條街，一眼望不到盡頭。往來百姓、沿街商戶盡數圍攏觀望，人人嘖嘖稱奇。不知是誰傳出來的宮裡禮單，轉瞬便傳遍了京城各大茶坊酒肆。

赤金鏨山河的長命鎖、鎏金精工大洗三盆、數十箱御用綾羅嬰孩衣裘、內庫珍藏的參藥阿膠，樁樁件件皆是稀世御品。尋常王公侯府添丁，宮裡不過循例賞幾匹錦緞、百兩紋銀，便是體面至極，何曾見過這般傾內庫相賜的隆恩？茶坊的說書先生更是添枝加葉，編了新的話本，將王府龍鳳胎的降生、天家破格的恩寵說得神乎其神，滿堂聽客拍案叫好，絡繹不絕。

除卻御賞的盛景，武威郡王一樁善舉，更是讓京城老少爺們豎起大拇指。王爺兒女雙全湊成一個好字，見城外流民苦寒，為兒女積德攢福、祈福添祿特意在城郊設下施粥棚，一日兩餐，日日不斷。前去領粥的災民人人稱道，王府的粥熬得極是醇厚，粒粒粳米熬得開花軟爛，湯底溫潤，偶爾還能吃上細碎肉沫，絕非那些敷衍了事、清湯寡水的賑濟可比。

原先蜷縮在城外窩棚裡苟延殘喘的災民，這幾日臉上都有了些氣色。京城市民閒來無事，便替王爺盤算開銷，數千人一日兩頓熱粥，日積月累，便是一筆驚天開銷。算來算去沒人能算出準數，只紛紛嘆道，大氣！當真給咱京城爺們兒掙足了臉面。

外頭滿城沸沸揚揚，皆是王府的喜事盛景，唯獨赫赫揚揚的榮國府，反倒成了閉塞無聞的局外人，半點風聲也不曾聽聞。

此前寶玉荒唐，先是讓本就捉襟見肘的賈府現銀子快馬加鞭飛向別家的口袋，再然後就被賈政撞破與襲人衣衫不整廝混在書房，徹底觸怒了這位素來嚴苛的老爺。賈政氣得渾身顫慄，當下解了腰間牛皮束帶，將寶玉雙手反綁，閉門便是一頓痛打，如今賈政的手勁沒一次痛打寶玉後都肉眼可見的漲，一巴掌下去寶玉單場就暈暈乎乎，好像看到自己祖父和大哥在招手。隨後那哭嚎慘叫穿透層層院落，響徹整座榮國府，闔府上下人人噤聲，丫鬟婆子走路踮腳、做事屏息，連廊下馴養的雀鳥，都無人敢上前添食換水。

王夫人聞訊趕來，見寶玉臉上背上臀上皆是青紫淤血，當場哭得暈厥過去兩回。賈母聽聞寶玉又遭打，氣得腳下生風趕至書房門口，指著賈政痛罵半夜，句句切責：子不教，父之過，有本事生沒本事教，真有本事將我這個老婆子一起打殺了去，一家人整整齊齊，也能落得個乾乾淨淨，賈政被賈母嗆的感覺能吐血三尺，差點昏厥。王夫人見機這才將奄奄一息的寶玉從賈政手中救下。

自此寶玉臥床不起，頭兩日在賈母王夫人等人面前動彈不得，不消幾日心裡頭就開始思量著哪日去找琪官互訴下衷腸。可伶見的是寶釵恪守禮教、盡心盡責，寸步不離床前侍奉湯藥，日夜悉心照料，不過幾日便清瘦憔悴，卻從未有過半句怨言，見寶玉幾日不成哼唧言語，還以為這次真的被打怕了。賈政餘怒未消，被賈母痛斥後不敢再動寶玉分毫，卻黑著臉立下規矩，禁足寶玉不許踏出房門半步。他自己也心鬱難平，索性躲進外書房獨居，連王夫人也不肯相見，夜裡只往趙姨娘房中歇息，愈發覺得環兒眉清目秀，恭孝勤懇。

府中本就入不敷出，經此一番折騰，更是人心惶惶、諸事雜亂。賈母連日心緒沉鬱，日日歪在榮慶堂的紫檀羅漢榻上，捻著佛珠閉目養神，只叫鴛鴦在旁念近日的收支賬目。越聽越是心涼，府中各處奢靡耗費積重難返，各處月錢己然週轉不開，堪堪要斷了開銷。

早前王夫人便來稟過賈母，言說府中冗雜下人過多，嚼用浩大，想著裁撤一批有點家底的老家人，一來縮減開支、填補虧空，二來也能借著宮中貴妃安胎的由頭，積德行善、祈福添祿。賈母雖是心裡萬般不願，昔日榮國府何等鼎盛，何時需要靠裁撤下人度日？可看著賬本上觸目驚心的赤字，終究無可奈何，只得鬆口叮囑：“量力而行，切莫做得太過難看，落人口實。”

王夫人得了准許，便藉著貴妃祈福的名頭，打發了一批老家人出府，連林之孝家的小紅也在其內。此事對外說得冠冕堂皇、體面周全，對內雖暫解了燃眉之急，卻讓賈母心底愈發寒涼。昔日京中勳貴世家，但凡有紅白喜事、添丁進階，頭一份帖子必定先送至榮國府，登門拜賀、攀附交好者絡繹不絕。如今堂堂王府龍鳳雙喜、滿城轟動，她這位賈府老太君，竟淪落到無人通報、全然不知的地步。

還是這日午後，保齡侯史鼐、忠靖侯史鼎兄弟二人，帶著史湘雲前來榮府請安，才算將外頭的驚天訊息，帶進了這座閉塞的國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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