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從榮慶堂出來，沒徑首回蘅蕪苑，拐了個彎，往梨香院的方向去了。

鶯兒跟在身後，一路大氣也不敢出。方才在堂上，姑娘答應得何等乾脆，五百多兩體己銀子說拿就拿，半分猶豫都無。可鶯兒心裡明鏡似的，那是姑娘嫁過來後，手邊僅剩的能動用的現銀了。如今還要去跟太太開口，姑娘心裡指不定多難受。

抄手遊廊上風大，吹得寶釵鬢邊的赤金釵微微晃動。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婉平和的模樣。

走到梨香院門口，小丫鬟連忙掀簾子通報。薛姨媽正歪在炕上做針線，手裡拿著塊大紅軟緞，正繡小孩子的虎頭鞋 原是想著寶釵早晚有身孕，提前預備著。見寶釵進來，她先是一喜，放下針線就要拉她坐下，可目光一沾到女兒的臉，心裡便咯噔一下。

知女莫若母。寶釵這孩子，從小便是這般性子，越是心裡壓了事，面上越瞧不出來，越顯得從容安穩。今日這份從容底下，分明沉著重重心事。

薛姨媽連忙揮手打發屋裡的丫鬟都出去，拉著寶釵的手坐到炕沿上，聲音壓得低低的：“我的兒，這會子不在房裡歇著，跑我這兒來做什麼？可是府裡出了什麼事？”

寶釵也不繞彎子，揀著要緊的，把寶玉逛古董鋪失手打碎玉器、被店家扣住、開口要一千西百兩銀子的事，一五一十說了。說到自己己經拿出全部體己五百多兩、還差九百兩時，語氣依舊平平和和，末了才輕輕補了一句：“女兒手裡現銀就這些了。還差的數目，只得回來求媽媽幫襯些。”

薛姨媽聽完，臉色變了好幾變。

她張了張嘴，本想抱怨幾句 。寶玉這孩子也太不懂事，成了親還整日在外頭亂跑，闖下這麼大禍，賈府呢？憑什麼要薛家填窟窿？可話到嘴邊，看著女兒平靜無波的臉，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不是心疼銀子。薛家如今雖不如往日鼎盛，九百兩還拿得出來。她心疼的是女兒。這才嫁過來多久啊，就要替丈夫收拾這樣的爛攤子，還要掏空自己的體己。往後日子還長，寶玉這般心性不定，女兒要受多少委屈？

可這些話，半句都不能當著寶釵的面說。女兒己經夠難了，她這個做母親的，不能再給她添堵。

薛姨媽站起身，走到裡間屋，從炕櫥最裡頭拖出個螺鈿匣子。匣子上的螺鈿花紋都磨得有些發烏了，還是她當年陪嫁過來的。開啟匣蓋，裡頭整整齊齊疊著一疊銀票，還有幾錠五兩、十兩的碎銀。

她伸出手，一張一張地數銀票。一百兩、二百兩…… 數到第九張時，手指頓了頓。抬眼望了望寶釵，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嘆氣，又硬生生忍住了，只把九張銀票齊齊疊好，又從匣底摸出幾錠碎銀湊足零頭，用塊素絹帕子包了，走回來擱在寶釵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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