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姐的乳母,原是王嬤嬤早早就替秦可卿尋下備著的,誰知倒先給巧姐用了,可不是趕得巧?這乳母姓宋,剛二十出頭,頭胎生了個閨女,奶水足得很,性子又溫順,說話輕聲細語,手腳也麻利。昨兒夜裡,就被人接進了王府,安置在東廂房隔壁,夜裡守著巧姐,隨時能照應。這一夜,王府的燈籠,打從產房亮起,首亮到西更天,才漸漸一盞盞熄了,這才算鬆了口氣。
第二日清早,秦可卿梳洗己畢,只簡單描了描眉,用了半碗燕窩粥墊了墊肚子,便歪在偏廳的軟榻上歇著,她身子重,經不起勞累,昨兒忙了一天,此刻眉宇間還帶著幾分倦意。瑞珠輕手輕腳地從外頭進來,腳步放得極輕,湊到她耳邊,低聲稟道:“王妃,邢夫人來了,在前廳候著呢,說是替賈赦老爺來道謝的。”
賈赦是外男,不便進王府後院,便只讓邢夫人親自跑一趟,帶了謝禮過來。兩盒上等的燕窩,成色透亮,一看就是上好的物件;一匣子阿膠,切得方方正正,香氣醇厚;還有幾匹時新的軟緞料子,顏色鮮亮,都是時下京裡最時興的花色。邢夫人今日穿了件石青色暗紋褙子,料子雖好,卻也素淨,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鬢邊只插了支素銀簪子,坐在前廳的客椅上,手裡端著茶盞,卻沒心思喝,只拿杯蓋輕輕撥著茶麵上的浮沫,神色比往日多了幾分侷促,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渾身透著不自在。
秦可卿扶著瑞珠的手,慢慢走進前廳,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不見半分架子。邢夫人見了,連忙站起身來,微微欠了欠身,語氣恭敬:“給王妃請安。王妃身子重,昨兒又勞心費神,實在過意不去。”
秦可卿擺了擺手,笑著道:“夫人快坐,別多禮。我身子是沉些,不耐久坐,咱們就不客套了,都坐著說話,自在些。”說著,便在主位上坐下,瑞珠連忙給她端來一杯溫茶。
兩人落了座,邢夫人把茶盞輕輕擱在茶案上,雙手交疊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誠懇:“我今兒來,一是替我們老爺,二也是替我自己,來給王妃道謝的。昨兒鳳丫頭在府上突然發動,那般慌亂的場面,若不是王妃坐鎮排程,沉著安排,鳳丫頭和孩子,怕是難有這般平安。這份恩情,我們一家子都記在心裡,一輩子也忘不了。”說著,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禮單,輕輕擱在茶案邊上,又道,“這些是我們老爺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王妃別嫌棄。兩盒燕窩,給王妃補補身子;一匣子阿膠,送鳳丫頭月子裡用;還有幾匹料子,給王妃和孩子們做件衣裳,都不值什麼錢,就是份心意。”
秦可卿掃了一眼禮單,卻沒伸手去拿,只笑著道:“夫人這話就見外了。鳳丫頭是我的好姐妹,在我府裡發動,我自然不能坐視不管,這些都是我該做的,哪當得起‘道謝’二字?”
邢夫人連忙點頭,臉上露出幾分笑意:“王妃說的對。昨兒回去,老爺還唸叨說巧姐真是有福氣,剛落地,就能得王妃親自賜名,這可是幾輩子修來的造化。他還說,等孩子滿月,定要親自來給王妃磕頭謝恩。”
秦可卿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溫茶,略一思量,便緩緩說道:“夫人,我倒有個主意。鳳丫頭剛生了孩子,身子虛得很,月子裡最是怕受風著涼。這十月的天,風涼得刺骨,路上萬一吹著了,可不是鬧著玩的,落下病根,一輩子都難好。不如就讓鳳姐在王府裡多住些日子,安安穩穩坐完月子,等身子養好了,再回去也不遲,夫人覺得呢?”
邢夫人聽了這話,臉上的笑容比方才鬆快了不少,眼睛都亮了,連忙道:“還是王妃想得周全!說實在的,我昨兒回去的路上,也在琢磨這事。鳳丫頭那院子雖就在隔壁,可這秋天天兒涼,風又大,真要是路上吹著了,可怎麼得了?王妃肯留她在王府坐月子,那是她的福氣,也是給我們老爺臉上貼金,我們感激都來不及呢!我回去就跟我們老爺說,他定是千肯萬肯的,絕不會有二話。”
秦可卿笑了笑,道:“那就這麼定了。東廂房寬敞明亮,又暖和,宋乳母也住得近,照應起來也方便,鳳丫頭在這兒,你們也能放心。”
邢夫人連連點頭,嘴裡不停唸叨:“是,是,勞王妃費心了,真是太感謝王妃了。”
正說著,寶珠從外頭進來,臉上帶著笑意,腳步輕快,稟道:“王妃,東廂房那邊熱鬧得很呢,黛玉姑娘、英蓮姑娘她們,都圍著瓔姐兒轉,逗得瓔姐兒咯咯首樂,連二奶奶,都被逗笑了好幾回。王妃要不要過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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