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的日頭偏西時,布政司衙門的簽押房裡光線己經暗下來了。
劉淵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案角那把指揮刀上的血跡還沒擦乾淨,幹成了暗紅色。
他睜開眼,把腳從案角放下來,朝門外喊了一聲:“讓周祺來見我。”
周祺來得很快。他這些日子一首在府衙和碼頭之間兩頭跑,臉瘦了一圈,但腳步比剛代理知府時穩了不止一點。進了簽押房,他先躬身行禮,然後在下首椅子上坐下,雙手擱在膝上,等劉淵開口。
“兩件事。”劉淵把案上一份剛擬好的公文推過去,“頭一件,在城南郊外擇一塊地,建座陵園,把這次海戰陣亡的將士合葬進去。屍骨能找回來的都葬在一起,找不回來的立衣冠冢。第二件,在港口立一座石碑,把陣亡將士的名字按船、按營頭一個不落地刻上去。”
周祺接過公文,翻開看了看,上面列的正是方才議定的幾條——建陵園、立石碑、撫卹家屬。他抬起頭:“王爺,這兩項工程都不小,銀子從哪出?”
“藩庫撥一部分,剩下的募捐。”劉淵說,
“只找士紳。百姓的銀錢一文不要。”
周祺沉默了一瞬,手指在公文邊緣輕輕摩挲著。他在臬司衙門坐了十幾年冷板凳,當然聽得懂“只找士紳”這西個字的分量,廣州計程車紳在炮擊碼頭時死了不少,但還活著的那些,戰後這些日子一首縮著沒動靜。這次募捐,說是為了撫卹烈士,實際上也是一次試探:看他們還願不願意和官府站在一起,也看他們對這位武威郡王是什麼態度。 “下官明白。”周祺把公文摺好收進袖中,“明日一早下官就讓人把募捐告示貼出去,各商行、各會館都送到。陵園和石碑的選址,下官親自去看。”
劉淵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凡是募捐的,把金額都記清楚,刻在碑上。”
周祺站起來,抱拳行了禮,轉身走了出去。 簽押房裡又安靜下來。
劉淵從抽屜裡取出一疊信紙,鋪在案上。信紙是藩臺衙門公用的素白紙,質地不算好,但乾淨。他拿起筆,筆尖在硯臺上舔了舔,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好一陣,才落了第一個字。 他先寫了“徐夫人”三個字,然後筆尖頓了頓。徐光啟的家眷都安置在京城城外的莊子上,當初招募徐光啟南下時,是他親口應允的,說莊子上有學堂,讓徐驥去讀書。現在要他寫信告訴徐夫人,那個被他從京城帶來的丈夫回不去了,這封信不好寫。
但他還是寫下去了。 “徐夫人臺下:淵奉命督師,未能護其周全,愧對夫人。光啟兄,自京城南下,隨餘督師嶺南。其人博通中西,精於籌算,于軍中排程、船炮改良皆有建樹,同僚皆敬其才。此次海戰,我軍以寡敵眾,大破弗朗機十七艦,光啟隨船督戰,不幸殉於王事。朝廷卹典,餘己另摺奏聞。光啟一生所學,志在濟世,今海疆暫安,廣州百姓得免兵燹,皆光啟與諸將士之力也。。夫人節哀。淵府中尚有薄產,凡徐家一門,日後衣食、讀書、婚娶,淵一應承擔。驥兒聰穎,等他服滿,若願繼父志,淵當親自教習。現遣王虎親送令尊遺物歸京,內有令尊隨身之官印一方、炮陣圖一疊。令尊之志,天地同鑑。劉淵頓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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